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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人二 枯井余魂（第1页）

老妪十指骤然蜷缩收紧，指尖泛白。

她抬眼望来，浑浊眼底瞬间翻涌层层沉郁暗光，积压六十年、从未与人言说的委屈、愧疚、执念与遗憾，沉沉落落，尽数藏在一双苍老眼眸之中。

她嗓音微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你怎么会知道？”

“是您夜夜前来井边，往复挪石、抚井、徘徊不去。”谢清辞声线温和平稳，无半分逼迫压迫，只剩通透悲悯，“井口泥土经年的摩挲印、井沿石壁深深的指痕，骗不了人。您总想掀开井口，奈何巨石沉重，年迈无力，岁岁尝试，夜夜落空，整整六十年，从未停歇。”

老妪眸光骤然垂落，视线死死落在自己布满褶皱的枯手之上，指尖狠狠攥住棉袄衣角，攥得布料层层发皱。

良久，紧绷半生的心弦终于松动，一句轻如尘埃、压了一辈子的往事，缓缓落地。

“底下躺着的，是我姐姐……”

阿昭蹲在门槛边，闻言默默垂下头颅，心头酸涩翻涌，喉间发堵，久久无言。

近辞静立门框之侧，铜灯轻置脚边，灯火安静摇曳。他的目光遥遥落向窗台那盆枯败茉莉，透过死寂枯花，似望见了一段泛黄陈旧、无人知晓的年少悲欢、半生遗憾。

他未曾转头言语，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瞬，快得宛若错觉。须臾，他抬手换手握紧铜灯，灯盏内摇曳的火苗轻轻一跳，旋即稳稳定格，一如他数十年不变的、沉默无声的守候与相伴。

老妪缓缓闭目，缓了缓翻涌的心绪，再度睁眼，沙哑嗓音缓缓细数前尘旧事：“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我娘带着她改嫁入赵家之时，家父素来厌弃她，只当她是拖累累赘，自幼冷眼相待，苛刻至极，从未给过半分温情善待。”

阿昭听得心头发闷，忍不住低声问道：“那阿姐……当年才多大？”

“那年我十二岁，阿姐十四。”老妪眼底水光渐渐盛起，泪光摇摇欲坠，死死凝着窗台枯茉莉，藏着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意难平，“一日她不慎失手打翻茶碗，不过小小过失，便被家父厉声苛责怒骂，罚她深夜独自前往后院井边打水。”

“她提着水桶去了，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

老妪喉间哽咽，字句沉重：“旁人皆说，她是夜里失足落井，天意无常，命数如此。可我知道不是！那天夜里，我清清楚楚听见井底传来凄切哭声！她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求我救她！”

“我慌忙跑去告知爹娘，可我娘死死捂住我的嘴，勒令我不许出声、不许多言！她说此事一旦外传，会污了赵家名声，惹来满城闲话是非！”

“次日天光破晓，家父便立刻封死井口，对外谎称井底不祥、藏有阴煞。自此阖府上下，无人再敢提及我阿姐半句，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她这个人。”

“所以这些年，您夜夜奔赴井边。”谢清辞轻声道，语气温柔悲悯。

“我只是想陪她说说话。”老妪声线微微发颤，压抑半生的哽咽终于溢出喉咙，字字泣血，“她一个人困在漆黑阴冷的井底，孤零零待了整整六十余年。地底阴寒潮湿，暗无天日，我怕她冷，怕她怕黑，怕她孤身一人，岁岁孤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厢房之内，死寂无声。

阿昭攥紧膝上衣料，指尖用力到泛白，眼眶通红滚烫，却死死咬着唇不曾落泪。

世间最苦最缠人的执念，从来都不是生离死别、天人永隔。

是年少怯懦留下的、一辈子都填不满的愧疚与遗憾。

近辞倚在门框，指尖紧紧攥着铜灯，温润灯火静静亮着，替这满室沉郁悲凉，添了一丝微弱又固执的暖意。

谢清辞静默良久，心底百感交集。

他望着老妪干枯褶皱的双手，望着她攥紧衣角、隐忍半生的姿态，忽然想起祠堂跪地垂泪的阿青，想起雾隐山花海底下盘根错节、至死不休的执念根须。

原来世间万般执念，大抵皆是同理。

不过是一人困于过往岁月，死死攥着另一个人的遗憾，岁岁年年，不肯放手，熬过大半生清冷光阴。

他缓缓起身，语调温柔又笃定，一字一句，抚平六十年的煎熬与执念：“大娘，我把她接出来，送她往生安息，好不好？”

老妪猛地抬头，眼眶蓄满盈盈热泪，悬而未落，积压整整一辈子的惶恐与不安尽数翻涌眼底：“……真的能送走吗？她会不会怪我？怪我年少懦弱，不敢出声救她，怪我时至今日，迟了整整六十年，才寻来人替她解脱？”

谢清辞轻轻摇头，眸光澄澈温柔，字字真心：“她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