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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人一 赵家老宅（第2页）

镇子规模不算宏大，烟火却远比青梧镇繁盛浓郁。长街之上铺面林立，布庄、杂货铺沿街敞开，琳琅热闹。小酒馆的褪色青布幌子悬于檐下，随风轻轻摇曳，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人声温软，烟火融融。

经年万人踩踏的青石板温润光滑，午后晴光落于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油亮光泽，安稳平和，衬得一方水土岁岁静好，与世无争。

谢清辞沿路轻声问询往来路人方位，语调温和有礼。

街边道旁人来人往，一个粗布短衫的汉子正挑着一担竹编箩筐缓步走过，筐里堆放着刚从集市买回的零碎家什，扁担压在肩头，脚步沉稳。谢清辞上前半步，微微拱手，声音清润客气：“这位大哥，劳驾向你打听个路。”

挑担汉子脚下顿住，停下步子，抬眼看向面前三人，朴实的脸上带着几分和善：“先生请问，知晓的我便同你说。”

“我们初到宜安镇，想要去往镇东头的赵宅，不知该往哪条街巷走？”谢清辞问道。

汉子抬手指向前方岔路口，伸手指点方向：“往东顺着这条长街一直走，过两处石牌坊，见到一棵老槐树就右转，那一片青砖大院，便是赵家老宅。那地方，在镇东算是很好认的。”

“多谢大哥指路。”谢清辞微微颔首道谢。

“无妨无妨。”汉子摆了摆手，重新扛起扁担，挑着担子，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了。

不多时，便循着指引，寻到了镇东头的赵宅。

这是一座沉淀百年岁月风霜的青砖老院，门楣枯藤盘绕交错，早已干枯荒芜，萧瑟缠门。门前两尊镇宅石狮久经风雨侵蚀，轮廓斑驳模糊，似被漫长岁月细细啃噬磨平，肃穆底蕴之下，藏着挥之不去的沉沉阴滞死气。

谢清辞抬手，轻叩门环。

铜环撞木，声响沉闷，在寂静门前缓缓荡开。

良久沉寂，厚重木门才被人拉开一道细缝，一张中年人脸小心翼翼探了出来。男人面色蜡黄憔悴，眼下青黑深重，眼底布满疲惫血丝，显然是连日被夜半异事纠缠不休，夜夜难眠，心神俱疲，熬得身形憔悴。

男人打量三人片刻，语气谨慎试探：“诸位……不知登门何事？”

谢清辞温声应答：“在下谢清辞。府上早前寄送书信，邀人勘验宅中异事，我如约前来。”

话音落地，赵德厚原本死寂憔悴的神色骤然鲜活几分，仿若溺水绝境之人骤然攥住唯一浮木，眼底瞬间燃起希冀。他慌忙将门彻底推开，侧身躬身相让，姿态恳切恭敬：“原来是谢先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快请进，快请进！可算把您盼来了！”

谢清辞颔首致谢，带着阿昭、近辞缓步入院，抬眸静静打量整座宅院格局。

三进院落，布局规整雅致，青砖铺地，干净有序。廊下悬着几盆早已枯死多时的吊兰，干枯根须凌乱垂落盆底，零零落落，宛若一双双垂垂枯手，攀附檐下，添得满院沉沉萧瑟。

最是诡异的是院中气场。

明明是正午暖阳最盛、阳气最足之时，天光落入院中，却似隔了一层厚重陈旧的阴纱，暖意尽数被无形消解吞噬，只剩一片冰冷惨白，沉沉覆在砖瓦草木之上。阴寒之气浸骨透体，无端令人心头发寒，背脊生凉。

赵德厚引三人落座前厅，连忙提壶沏上清茶，双手交握，指尖微微发颤，局促不安地娓娓道来：“谢先生，实不相瞒，这宅院是先父遗留老宅，我在此居住三十余年，历来安稳清净，从无半点异状。可自上月开始，家中便夜夜不得安宁。”

“内子最先听见异响。”赵德厚喉间发涩，缓缓道来，“每至夜半，后院总会传来女子凄切啼哭，声线纤细哀婉，缠缠绵绵，不绝于耳。”

阿昭坐在一旁，听得凝神，忍不住低声追问：“一开始没人相信是吗？”

“是啊。”赵德厚苦笑一声，满眼无奈疲惫，“起初内子只当是街坊邻里纷争哭闹，夜夜起身问询左右街坊，可整条镇子，无一人夜半闻声，所有人都睡得安稳如常。”

说到此处，他脸色骤然惨白几分，语声抑制不住发颤，心底寒意层层翻涌：“到后来，连我也亲耳听见了。不止听闻，更是亲眼得见！前夜我夜半起夜，月色昏暗，我清清楚楚看见后院枯井之旁，立着一道垂发白衣虚影！孤身蹲踞井边，一动不动，终日哀哭不止！”

“内子当时随我身后，当场吓得失足跌倒，惊悸攻心，卧病在床三日，汤药难愈，久久难以平复心神。”

阿昭蹲在一旁，小声喃喃自语：“枯井、白衣、夜半啼哭、独居老宅……妥妥的闹鬼标配了，这怎么看都是阴魂滞留啊。”

谢清辞淡淡递去一眼，轻声制止：“莫妄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