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之时,日头已然西斜。山间雾气稍稍消散,金色余晖穿透林间缝隙洒落下来,暖意融融。阿昭走在最前头,手中攥着一根狗尾巴草,随意挥来挥去。近辞跟在后方,铜灯未曾点燃,悬挂在腰间,随步履轻轻摇晃。
谢清辞行在中间,手腕隐隐传来胀闷之感,那道青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他低头瞥了一眼,便拢好衣袖,不曾作声。可近辞似是察觉了,从身后缓步靠近,伸出手,隔着薄薄衣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腕,宛若一片落叶拂过水面,转瞬便收回。
“夜里回去,我给你熬药。”近辞道。
谢清辞望着那只转瞬收回的手,抬眼看向近辞。他已经迈步走到前方,月白的背影消融在暮色里,仿佛随时会融进漫山的雾霭之中。
“……好。”
一行人回到村中,四名昏迷的人之中,已有两人苏醒。张老头坐在床榻之上,儿媳妇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看见谢清辞进门,他嘴唇翕动,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多谢先生……”
谢清辞走到床边坐下:“你还记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张老头努力回想:“我记得……我进山去找李瘸子。走着走着,闻到一股异香,浓郁得如同春日漫山的花香。再往后,便什么都记不清了。”
“可曾看见那些花?”
“不曾。只闻到香气。然后……”他眯起双眼,竭力搜寻破碎的记忆碎片,“好像听见有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风而来,对我说‘别走了’。”
谢清辞的指尖微微一顿:“女子的声音?”
“嗯,声音很轻,如同浮在风里。她说‘别往那边走,那边有坑’。我便停下脚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清辞在床边静坐许久,方才起身。阿昭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先生,那个声音,会不会是……”
“或许是。”谢清辞淡淡答道。
他没有点明究竟是谁。可阿昭心中已然明白。那道声音,或许便是近辞念念不忘的那位姑娘。岁月流逝,花枯又荣,根须断而复生。她遗留世间的一切——繁花、根须、风中飘荡的低语,依旧在这座山中盘旋往复,如同一条走不出的河,一圈圈循环流转。
他们离去的那日清晨,漫天浓雾尽数消散。
雾隐山终于展露青黑峻峭的山体轮廓,山顶老槐树的剪影,遥遥伫立在淡蓝的天幕之下,好似跨越岁月,遥遥挥手。
谢清辞站在村口,抬眼望向群山。近辞立在他身侧,同样望向那方。
“明年,还会来吗?”谢清辞问。
近辞沉默片刻,应声:“会来。”
“那便一同前来。”
近辞侧过头看向他。谢清辞并未看他,正低头系紧包袱。晨光照在他的侧脸,轮廓柔和,仿佛被融融暖意轻轻包裹。
近辞收回目光,垂下眼眸。
“好。”
二人转身动身离开。雾隐山的浓雾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老槐树、赤色花海、那道新掘的浅沟,尽数掩入白茫茫的帘幕之后。如同翻过一页书卷,书页边角,还微微卷曲。
阿昭走在最前头,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塞满吴里正执意塞过来的山货。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回头大喊:“先生!下回接活,能不能找近一点的地方!来回赶路两天半,我的脚都要废掉了!”
谢清辞的笑声自后方传来:“那下次,你便不必跟着。”
“……我开玩笑的!我的脚没事!就算断了也没事!”
近辞走在队伍末尾,铜灯悬在腰间,轻轻晃动。行出一段,他回头望了一眼。雾隐山的轮廓已经渐渐模糊,化作一团青灰暗影,好似一幅慢慢干透的水墨画卷。凝望片刻,他才调转脚步,加快步伐追上前方二人。
前头,谢清辞正同阿昭说笑,阿昭笑得前仰后合,险些被路上石块绊倒。谢清辞伸手扶了他一把,阿昭站稳身子,依旧笑个不停。
近辞望着二人的背影,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似一朵夹缝在骸骨缝隙之中的小花,终于沐浴到了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