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辞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那样垂首伫立,好似一棵被风掀开旧伤疤的古树,露出长久不见天光的内里。
谢清辞没有继续追问。心中已然猜出大半。那个挺身而出挡下利刃的人,便是近辞。当年究竟是遭人追捕,还是妖身败露,其中原委无从知晓,但有一件事确凿无疑:姑娘殒命,近辞活了下来。他活了悠悠漫长岁月,踏遍人间烟火,将关于她的点点滴滴牢牢记在心底,讲给愿意倾听的人听。
“近辞。”谢清辞轻声唤他,“你此番前来雾隐山,是为了看她吗?”
近辞沉默片刻。
“是。”他道,“也不是。”
谢清辞静静望着他,等候他往下说。
“我每年都会来一趟,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静坐片刻,便转身离去。从前来,她亲手栽种的花还尚且留存;待到后来,尽数枯萎。山下便开始长出别样的花,那些从骸骨之中破土而生的花。”
他抬眼望向远处雾气朦胧的山影:“我也曾试着将那些花尽数拔除,可拔去一茬,又生出一茬,根系盘根错节,根本除不尽。后来我暗自猜想,或许是她不愿我将它们除去。那些花,是她散落世间的根须。人虽逝去,可她的根,依旧向着各处蔓延生长。”
“所以你便没有阻拦山下的人贸然进山?”
“我拦不住,也不愿拦。”近辞语气平淡,“这些花并非我亲手栽种,可它们生长在这座山中。我年年到此,看着它们岁岁枯荣,花开又落,泥土之下掩埋的骸骨也愈来愈多。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说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之时,语调依旧平和,却和往日散漫慵懒的淡然截然不同。往日的平静,如同浮在水面的一层浮油;此刻的平静,是拼尽全力将汹涌心绪按捺下去,不让它浮出水面,好比人深陷深水之中,拼命踮起脚尖,唯恐头顶被水波吞没。
谢清辞静静望着他。近辞垂着头,衣摆被山风轻轻拂动,肩膀微微收拢,像一只在暗处蛰伏太久,早已遗忘如何放松的狐狸。
谢清辞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那些花,并非你的过错。”他道,“不必由你一个人去承担。”
近辞肩头猛地一僵。他抬眼,望向谢清辞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一丝温热。这一拍十分轻柔,像是安抚一只戒备已久,不敢轻易触碰的生灵。
近辞没有躲闪。
任由那只手停留片刻,低沉的嗓音自垂落的睫毛下传来,比方才更轻:
“……嗯。”
当日午后,谢清辞再度上山。
他借了村民一把锄头,在老槐树旁那片空地边上,掘出一圈浅浅的沟垄。阿昭跟在一旁搬石块,近辞立在边上递送工具。谢清辞掘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倚靠在锄柄上喘息。
“先生,挖这沟是做什么?”阿昭发问。
“划一道界限。”谢清辞答道,“告诉那些花,此处不可生长,要开,便往那边去。”
他抬手指向坡下一片更为开阔的荒坡,此地远离村落,就算繁花盛放,也不会侵扰人居。
阿昭似懂非懂:“花听得懂吗?”
“听不听得懂,是花的事;做不做,是我们的事。”
他蹲下身,往掘好的浅沟里撒上一层细细的草木灰。老槐树的叶片被风卷落几片,飘落在他肩头,又顺着衣料滑落,坠入沟垄之中,混在灰末之间。
近辞站在一旁,望着这道浅浅的、几乎难以分辨的土沟。许久,缓缓开口:“她从前也是这般。在院落外围围起一圈土埂,说是同野花商量妥当——野花肆意生长,她悉心养花,彼此互不越界。”
谢清辞淡淡一笑:“那她同野花商量成功了吗?”
近辞唇角微微上扬:“成了。野花果真不曾闯入她的院落。”
“那我也算向她学了一招。”
近辞没有接话,目光凝望着那道沟垄,看着草木灰被山风吹散些许,又缓缓落回原地。他久久伫立,仿佛看见有人在荒芜山野之中,替他埋下一点微小的念想,纵使微不足道,却真切地存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