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片浓密的矮树丛,眼前的景象,瞬间驱散了阿昭所有的困意。
前方是一片倾斜的坡地,漫山遍野开满了花。
大片大片赤红的花朵,每一朵都比成人拳头还要硕大,花瓣肥厚浓烈,边缘微微卷曲,宛若刚从鲜血里捞出来的绸缎。花海铺满整片坡面,从脚下一直绵延进茫茫雾霭深处,望不见尽头。每一朵花的根部,都缠绕着灰白之物,或是石块,或是骸骨,大半被艳红花瓣遮掩,只在花根处隐约露出一角。
花香比山腰浓烈十倍不止,甜得发腻,裹挟着温热的浊气,好似整罐蜜糖被倾入滚沸的沸水,呛得人胸口发闷。
阿昭被气味呛得连声咳嗽:“这味道……好憋闷……”
“闭住呼吸。”近辞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这些花的花粉带有迷性,吸入过多,便会神志昏乱。”
阿昭连忙捂住口鼻。谢清辞目光缓缓扫过整片赤红花海,留意到花海深处有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顶端没有繁花,只斜插着几根枯朽的枝桠。
“那里有人。”谢清辞说道。
他拨开层层花丛向前走去,艳红花瓣擦过衣摆,抖落细碎的花粉,在灯火下泛出点点微光。阿昭紧随其后,近辞跟在后方,铜灯的光芒映照在花海之上,将那一片红衬得炽烈如烈火。
走近之后,土包上的景象清晰浮现——四个人横七竖八倒在枯枝败叶之间。
四个男子瘫卧在地,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最边上是那位白发苍苍的张老头,身子干瘦蜷缩,一只手死死攥着什么。谢清辞蹲下身,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掌心握着一小块深蓝色碎布,像是从旁人袖口撕扯下来的。
“是张老头。”谢清辞探过脉象,又逐一查看其余几人的气色,“他们尚且活着,只是被花粉迷晕,一直昏睡在此。”
“可传闻说食人花会吃人,怎么没有把他们吃掉?”阿昭压低声音。
近辞立在花丛边缘,铜灯光线落向几人的身下。密密麻麻发丝般纤细的根须,缠绕住他们的手腕与脚踝。根须并未勒紧皮肉,只是轻柔地环绕,如同小心翼翼拥住什么。
“这些花并不食人。”近辞道,“它们只是将人拖拽至此,借根须汲取人的体温供养自身。待到花期落幕,根须便会自行松开。倘若人一直无法苏醒,便会在这山间慢慢冻毙。”
“所以那些失踪的人……”
“都还活着。”谢清辞把张老头的手放回他的胸口,“但必须尽快离开此地。阿昭,过来搭把手。”
几人合力,将四个人逐一抬到坡地高处的空地上。张老头由阿昭背负,另外两人由谢清辞与近辞搀扶。余下一名昏迷的青年交由近辞照看,谢清辞则先行下山,去寻吴里正带人前来接应。
临下山之际,谢清辞回头望向那片赤红花海。
繁花兀自盛放,静静伫立,花瓣随风轻轻震颤。无数根须在泥土之下肆意蔓延,不知伸向何方。骸骨、枯败的老根、被花粉迷倒的行人,尽数交织于此,构成这片山坡之上,沉默往复的轮回。
谢清辞伫立片刻,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雾里的叹息:“她从前养的那些花,也是这般模样吗?”
近辞立在他身后,铜灯的火苗被山风吹得摇曳不定。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她养的花是会笑的。风一吹过,花朵便迎着风轻轻点头,好似在与人招呼。她蹲在花丛间浇水,那些花还会亲昵蹭向她的手掌。”
话音落下,四下陷入沉寂。片刻后,他换了一只手握住铜灯:“走吧,送他们下山。”
谢清辞望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一行人带着四名昏迷的伤者,沿着来时的路径缓缓下行。浓重的雾气再度围拢上来,将身后那片花海彻底吞没。赤红的花瓣在白雾之中渐渐消融,化作一团朦胧温热的红,如同将熄未熄的残火。
阿昭背负着人走在最前方,肩头压得沉重,大口喘着粗气,嘟囔道:“先生……往后……别再接这般凶险的差事了……”
谢清辞没有应答。他走在队伍末尾,望着近辞的背影。浅青衣衫在浓雾之中忽明忽暗,那盏铜灯的光圈始终稳稳笼罩住前方众人,不曾晃动半分。
他忽然想起近辞方才说的那句话“她养的花会笑。”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养出会笑、会主动亲近人的花?
他在心底描摹出一幅画面:一位女子蹲踞在繁花之间,俯身浇水,朵朵花儿朝着她微微倾侧,如同追逐日光的生灵。夕阳垂落,将她的影子拉得悠长,铺在满地芬芳之上。
而后,她逝去,满园繁花也随之枯萎。
花籽被山风吹落,飘落到山下的骸骨之上,重新生根开花。只是新生的花再也不会笑了。它们只会缠绕过路之人的手脚,掠夺体温,熬过漫漫寒冬。
谢清辞收回思绪,脚下的小径重新变得狭窄。浓雾在身后缓缓合拢,吞没了老槐树,也吞没了那片血色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