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条几乎隐没在草木间的小径向上,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雾气再度漫涌上来。
只是这一回的雾,和山脚下截然不同。山脚的雾湿冷刺骨,如同浸透水的棉絮,黏糊糊贴在人脸颊上;此处的雾裹着一股甜腻的暖意,吸入肺腑,久了便叫人脑壳发沉,昏昏欲睡。阿昭接连打了两个哈欠,脚步虚浮摇晃,眼看就要栽倒,被谢清辞一把攥住手腕。
“别睡着了。”
“……没睡。”阿昭用力眨着沉重的眼皮,语声含糊,“就是浑身暖洋洋的……像晒在太阳底下……”
“这雾里面藏着东西。”谢清辞将他往自己身侧拉近,“靠紧些。”
近辞走在最前头,铜灯的光晕在浓白雾霭里撑开一圈薄薄的金环。他步履沉稳,仿佛熟记这里每一块乱石、每一棵歪扭的老树。走得却并不快,时不时停下脚步等候身后二人,偶尔侧过头,望向路旁的物件。
一块覆满厚苔的顽石、一截遭雷劈得焦黑的枯木桩、树干刻着斑驳旧痕的老松。
谢清辞看在眼里。近辞望向这些事物的眼神异于别处,不是随意打量,而是细细辨认。恰似久别归乡之人,行走在年少时反复踏过的旧路,周遭一草一木都在无声诉说“你回来了”,可他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近辞。”
近辞脚步一顿,微微偏过头。
“你有多久没有回来过?”谢清辞问道。
近辞沉默片刻。他没有反问谢清辞何以看出他曾到此,只是垂眸看向脚下蜿蜒的山路,声音平淡:“很久了,久到已经记不清年月。”
“可你认得这条路。”
“……记不清路,但身体记得。”
阿昭在一旁小声喃喃:“身体记得……那得来过多少回,走过多少遍啊。”谢清辞没有接话,只听见前方近辞的脚步声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向前迈步。
小径在一处拐弯处骤然开阔。
眼前铺开一片缓坡,地势平缓,宛如一座被削去顶端的小丘。坡上杂草枯黄,被夜露压得倒伏在地。坡的正中央,孤零零伫立着一棵老槐树。它比山下那株略小,却依旧躯干粗壮,树冠舒展,像一柄撑开的旧伞。树下没有骸骨,没有拖拽的痕迹,只有厚厚一层落叶铺满地,踩上去发出绵软的沙沙轻响。
近辞在树前止步。
他不再往前,就站在离树数步之遥的地方,手提铜灯,静静凝望树冠。灯火落在他的侧脸,为眉眼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谢清辞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这棵古槐。树干上留着一道年岁久远的伤疤,自根部分叉处一直蔓延到半人高,像是被利器割裂,而后慢慢愈合。树根旁空出一小片平地,地上一无所有,没有花草,没有碎石,只有褐色的泥土,仿佛被人反复坐压、碾磨过。
“就是这里?”谢清辞开口。
近辞轻轻颔首,没有出声应答。目光落向那片空地,落在树干的旧疤之上,像是正凝视着一段早已尘封的往事。
“她从前就坐在这里。”他声音轻得如同雾絮,“坐在这棵树下看日落。她说这里的日落是世间最好看的,山的另一边便是大河,落日会沉进河面,把整条河水都烧得一片赤红。”
谢清辞默然伫立片刻,而后蹲下身,将铜灯搁在脚边,伸手拨开树根下堆积的落叶。落叶底下散落着细碎物件,是粉白色花瓣的残片,早已干枯,指尖一碰便碎裂成粉末。
“山下那些花,是她的后代吗?”
近辞略作沉吟:“或许是。她当年散落过许多花籽,被风一吹,便飘落到山下去。花籽落在骸骨之上,便会生根发芽,长出新的花。山下的花,皆是由此而来。”
“那她呢?”
近辞的目光缓缓从树冠收回,落回那片空荡荡的泥地。
“她死了。”他语调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早已接受、不再为之恸痛的旧事。可谢清辞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攥住了一团虚无缥缈的空气。
阿昭站在后方,两手紧紧攥住衣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未见过近辞这般模样。平日里那个随性散漫,随口说着“路上顺手”买糖饼,行走间落雪不留痕迹的人,此刻如同被狂风磋磨了千百年的老树,树皮层层剥落,露出内里最脆弱易碎的一层。
谢清辞站起身,拍去掌心泥尘。
“先走吧。”他道,“我们要去找失踪的人。”
近辞闭了闭眼,像是将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深处。他转过身,视线离开老槐树,投向前方翻涌的浓雾。
“前面还有一处地方。”他说,“从前她在那里养了大片花,皆是凭她灵力滋养,各色繁花遍地盛放。待到她陨落,那些花也一同枯败。之后,便有别的花从骸骨之中破土而出。山下人口中所说的食人花,应当便是此物。”
谢清辞点头,三人继续往坡上前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空气中那股甜腻气息愈发浓烈,浓得阿昭又连连打哈欠,眼皮沉重得快要合拢。谢清辞扯高他的衣领,把他护在队伍正中,离自己最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