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低头看去。果然,老槐树根四周、骸骨堆旁、空地阴影里,零零星星绽开一簇簇细小的粉白色花朵,花瓣薄如纸片,色泽惨淡。每一朵花的根部,都牵出一缕发丝般纤细的根须,蜿蜒钻入泥土,仿佛在四处寻觅养分。
谢清辞蹲下身,顺着一朵花的根须轻轻拨开泥土。根须越往下越粗,掘开半寸泥土,指尖触到一块圆滑坚硬的物件。他小心翼翼扒开周边浮土,赫然是一截指骨。
花朵的细根紧紧缠绕在指骨之上,如同一只手,牢牢攥住另一只手。泥土下隐隐还能看见更多零碎骨片,埋在湿泥之中。
阿昭望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浑身止不住发颤。
谢清辞纹丝不动,垂眸望着那截被根须缠绕的指骨,久久没有言语。而后抬手,将泥土重新盖回原处。
“这些花,是靠人骨滋养的。”
近辞立在老槐树的另一侧,铜灯的光落在粗糙的树干上。他抬首凝望古槐,神色平静,可眼底却波澜暗涌,恰似被风吹皱的湖面,湖底藏着深重的往事,看不真切。
“近辞。”
近辞闻声回过头。
谢清辞拍掉手上泥土站起身:“你说有位故人住在这山顶,她的身侧,是不是也有这样一棵老槐树?”
近辞的手指骤然攥紧铜灯的灯柄。他没有躲闪目光,与谢清辞对视数息。
“是。”他声音很轻,“她身边有一棵槐树,但不是这一棵。”
“你的那位故人,”谢清辞语调平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生灵,“她是花妖?”
近辞陷入沉默。目光自谢清辞脸上移开,落向老槐树繁茂的树冠。风穿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那声响在空地里回荡,听来诡谲可怖。
“是。”
阿昭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出声。他望着树下近辞的背影,衣衫在灰白天色下显得单薄,如同一张被风吹拂许久,终于飘落的旧纸。
“她叫什么名字?”谢清辞问道。
近辞闭了闭眼。
“……她叫阿萤。”
谢清辞的动作陡然一顿。
“阿萤。”他轻声重复,“便是青梧镇那盏命灯之中的……”
近辞没有接话。他背对二人伫立,像一株扎根在此许多年的老树。风卷过,把他的话语吹得断断续续:
“她不是灯里的那个。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一个。许多年前,她就住在这座山上。后来……她死了,我留不住她。我去青梧镇看那盏命灯,只因灯中魂魄,也名叫阿萤。”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谢清辞,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却死死克制,不让泪珠坠落。
“我不是要寻回她。”他低声说,“我只是……走不出去。”
一阵狂风骤然扬起,空地上成片粉白色小花齐齐伏下,花瓣紧贴泥土微微震颤。老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仿佛有什么生灵,在树冠深处翻了个身,阴影在地面来回晃动。
谢清辞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近辞,目光平和,如同望着一座山、一汪河,望着一件尘封已久、沉重万分的旧物。
他迈步上前,走到近辞面前。距离近了,方能看见近辞眼眶微微泛红,那点赤色被他极力压抑,若非咫尺相望,根本无从察觉。
谢清辞没有多说劝慰的言语,只是伸出手,从近辞微微发颤的指尖接过那盏铜灯,自己替他提着。
“走吧。”谢清辞开口,“我们去找那棵槐树。”
近辞凝望着他握灯的那只手,怔了片刻,随即转头,朝着空地另一头迈开脚步。
“这边。”
狂风停歇。粉白小花重新挺直花茎,在浓雾之中静静盛放。
老槐树屹立空地中央,如同沉默的见证者。树根下的骸骨堆大半被落叶覆盖,正一点点被土地吞噬。谢清辞回头望了一眼,便跟着近辞的背影,走入更为浓稠的雾霭之中。
阿昭紧随在最后,把披风裹得更紧。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这山里缭绕的,哪里是雾,分明是一层埋藏了千百年,不敢出声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