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罗张嘴欲骂两句,又讪讪合上了,索性把刀往地上一插,抱着胳膊看戏。
谢青玄也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凤衣以额贴地,跪伏不起,“凤衣自知无颜求情,也知他做了错事,但求君上废去他的修为,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药药从司钦夜怀里抬起头来,司钦夜亦微微侧眸看过去。
谢青玄惯有的轻浮神色彻底消散,因隐怒而微微扭曲,声音如同淬了冰:“给我起来!”
凤衣置若罔闻,仍是诚恳跪地。
司钦夜:“改过自新?你不问问他愿不愿意?”
凤衣抬起头来,坚定道:“阎君并非极恶之徒,实被欲念蒙蔽,我在阎君身侧数十载,最清楚不过。”
“那一年我七岁,全家葬身火海,是阎君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赐我新生,阎君于我而言是善者,更是恩人,从那以后,我这一生便是为阎君而活,我留在冥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阎君……”
听到此处,夙罗忍不住嗤笑嘲讽:“好个痴情女,你的阎君要入九幽冥狱了,你也陪他?”
凤衣抬起头看向夙罗,轻声:“我愿的。”
本想揶揄嘲弄一番,未想反被噎住了,夙罗扯了扯嘴角,“啧啧……”
一旁,谢青玄神情漠然,“我何时说过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白发披散之下,那张熟悉的脸没有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有近乎残忍的冷漠。
凤衣凝望他片刻,忍住泪,终是忍不住问:“阎君对我可有丝毫情意?”
谢青玄沉默不语。
凤衣顾不上满地瓦砾,膝行朝他而去,神情凄婉,“我知你这一路走来尽是苦楚,你为何不明白,那些女子待你都不是真心的,只有我是真心……”
谢青玄冷然打断:“这些年你在我眼中,不过一直是初见时的模样。”
凤衣蓦地愣住,初见时……那个不过七岁,脏兮兮攥住他衣袖的小丫头?
这些年谢青玄身边有过无数女子,或是妖媚,或是温婉,或才情出众,他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为谁停留。
只有她,他从不碰她,也不会厌弃她,因此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连做他莺莺燕燕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年,她甚至偷偷模仿那些同谢青玄温存过的女子的妆容,举止,以为那样就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多可笑。
凤衣再也忍不住悲意,泪眼婆娑看着谢青玄。
谢青玄错开视线,“你走吧。”
凤衣执拗:“我不走。”
谢青玄忽扯唇笑了声,不知是笑她,还是嘲笑自己。
他抬起眼,白发垂落之下,那双赤红双瞳毫无温度,“我不需要你求情,亦不需要旁人怜悯,你不过是我随手捡回的一条命,何时轮到你替我做主?”
凤衣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他。
谢青玄猛地推开她的手,沉声呵道:“滚。”
凤衣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谢青玄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颤巍起身,越过她头也不回朝前走,“胜负已分,无须多言。”
凤衣忽起身,仍是不甘心攥住他一片衣角,指节泛白,“为何时至如今,你仍不肯多看我一眼?”
谢青玄没有回头,背影冷淡如霜,迈步继续走,衣摆从她手中抽离。
凤衣的手僵在半空,泪眼中,那道背影越来越模糊,没有丝毫迟疑,飘渺似即将消散的雾,如同数年前她在火海中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个将她从废墟中救出的人,如今又将她丢弃在废墟之中了。
凤衣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滴进废墟之中,半晌,忽轻声笑了,“原来如此……”
她慢慢站起身,将凌乱的衣摆一点一点抚平,不缓不急抬手,把脸上泪水抹净,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如要赴一场早已准备好的约。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江药药,眼底一如初见时的温柔,声音轻渺:“药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