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只是名号,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天下第一,只是想做一只普通的猴子。
“这一世,他被古修之命绑住了,不得自在。”迦楼罗缓缓道。
“下一世,他便生在寻常凡俗人家,娶妻生子,柴米油盐,平平安安过一生。你说,这不好么?”
陈阳怔怔望着法相之中那只神态安详的白猿,心神巨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息里,白猿师兄没有丝毫的痛苦。
与之相反,隐隐有一丝……极乐之意。
良久,他才艰涩开口,声音细得像风中残丝:
“白猿师兄……若真如你所言,那……小师傅呢?”
迦楼罗微微一笑,指尖微动。
另一道法相之中,浮起十四难灵童的身影,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跳脱与明快。
“这灵童,困在红尘大藏经里数百年。”迦楼罗语声平缓。
“他厌极了那些浩繁经卷,厌极了被四生之法牢牢捆住的日子。”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转世灵童的名头,只是想自己出去走走,看山看水,不用整日诵经,不用受其余三生的牵绊。”
陈阳望着那道小小的灵童身影,恍惚间想起大藏经书海之中。
灵童同自己一处研读经书,偶尔问起东土风物,眼里会亮起好奇的光。
那时他只当是灵童天性贪玩,如今想来……
原来……他早就想走了。
“还有这大鹏金翅鸟。”迦楼罗又示意化生法相。
“这是西洲最后一头金翅大鹏。当年我寻到它时,它躲在绝域谷底,羽毛落尽,寿元将尽,却执念未了,只想再飞一次,冲上九霄云端。”
“我便遂了它的愿,将其融入四生法相。”
“如今它日日乘风而行,云海万里,任意翱翔,也算得偿所愿。”
陈阳看着法相之中各安其位,各得圆满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陈施主,”迦楼罗的声音传来,带着沉静的禅意。
“你这一路行来,苦不苦?”
陈阳一怔。
苦?
“什么是苦?”他神念微动,茫然反问。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迦楼罗语声淡淡。
“只要你生而为人,这些便如影随形,逃不脱。”
陈阳神念一颤,一幕幕画面翻涌心头,这一刻,满心神都只剩那些过往的执念。
“或许,是吧……”陈阳轻声道。
“既是苦,为何不放?”迦楼罗声音温和,像在哄孩童。
“闭上眼,断了六识,放下这一世的执念与牵绊。待入轮回,来世自有来世的路。你已经走了太远的路,累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就当是……一场长眠。”
这话裹着一股说不出的宁静,顺着骨缝渗进去,一寸一寸,直浸骨髓。
陈阳只觉得那股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将他渐渐淹没。
他空洞的眼窝合上。
身上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