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郑妗姝碰面是在义庄巷的那处院子里。
巷弄里孤寂无声,亚青一人独守院中,石案上搁着一柄纹路精致的长剑,褚炀视线一凝,只觉这剑有些眼熟,像极了第一次与郑妗姝交手时见过的那把沧澜。
“你没看错。”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郑妗姝穿了一身窄袖墨黑暗纹劲装,长发用素纹银冠高高束起,自院外大步走来,她越过褚炀,径直走向石案,亚青随之起身,双手将剑递上。
“井羽还在别院?”郑妗姝问。
亚青目光微动,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郑妗姝点点头,又问:“他们醒了?”
“十一醒了。”亚青侧身引路,带着两人去了后院的主屋。
主屋破败不堪,左右各置一张床榻,铺着厚厚的杂草,亚青进屋时,十一正挣扎着想坐起来,去看看对面还未醒来的齐司,见亚青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他立刻躺倒,闭上眼睛假寐。
亚青见状,眸色一暗,将手中的剑鞘抵近十一,在榻板上敲了敲,冷声道:“你主子来看你了。”
榻上的人双眼紧闭,纹丝不动,褚炀站在身后,唇角微微勾起,踱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怕她?”
“侯爷!”十一猛地睁眼,再次挣扎着起身,这一次,亚青上前一步,将他稳稳扶住。
十一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垂下的余光偷偷扫了亚青的下颌一眼,嘴里连道两声“多谢”。
“长话短说,”褚炀适时清了清嗓子,沉声询问,“那日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伤得这么重?”
十一看了看亚青,又看了看褚炀身旁的郑妗姝,面色微凝,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色道:“属下受令前去查探税银下落,得知线索或许在曹家旧宅,便想进去探一探,刚入府时,一切尚好……”
说到此处,他面色微微发白:“可进了内院,脖颈间便骤然压抑得喘不上气,说不出的异常,后来进了正堂,不知绊动了什么,被一股吸力震飞到堂外,紧接着又被极细的丝线缠住了身子,再后来……便没了意识。”
郑妗姝听完,说道:“看来与我们那日遇到的差不多,”她看向十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欣赏,“我们之中,除去还在昏迷的齐司,只有你一人进了正堂,侯爷身边当真是卧虎藏龙。”
褚炀斜睨了她一眼,没接话,他转身走向齐司,望着那张干裂苍白的脸,问道:“他可曾醒过?”
亚青低声答道:“昨日醒了一阵,便又昏睡过去,伤口已无大碍,按理说恢复得应比十一要快。”她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犹豫。
褚炀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我怀疑他不止是受伤,”亚青道,“他的精气有些衰弱,或许……是中了迷药。”
“迷药?”褚炀眉头紧锁,“那十一怎么没有?”
十一连忙接话:“属下只是失血过多,身子没有别的异常,侯爷,我现在就能下榻了!”他边说边作势要起身,想证明自己真能下地活动。
褚炀语塞,他闭了闭眼,抬手制止了十一的动作:“歇两日,养好精神再说。”语气不容辩驳。
临走前,郑妗姝低声吩咐亚青:“井羽那边若有动静,立刻传信给我。”
亚青无声点头,过了一瞬,她终于小声开口:“主子,柳羽会回来吗?”
郑妗姝莞尔一笑:“我会带她回来。”
屋外,褚炀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背脊不自觉地绷紧,垂在身侧的双拳慢慢握拢,心绪中藏着一股闷钝的躁动,在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他意乱不宁。
“走罢。”
郑妗姝走了出来,将手中的沧澜递给褚炀:“借你一用。”
褚炀不禁愣怔,目光茫然。
“天子剑不能出鞘,沧澜可以,”郑妗姝语气平淡,“你还不能死,要护好自己的命。”
说完,拿剑的手又往前抬了几分:“拿着吧。”
褚炀静静注视着郑妗姝,缓缓伸出手,神情凝重地将沧澜接过,紧握在自己手中,却说不出任何谢意。
谢谢你?多谢?万分感谢?
一切都太浅,太薄,太淡。
最终,他哑然道:“走罢。”
墨阳城外,屈邝和他身后的一名郡卫早已候在路旁,两人皆换了一身朴素布衣,静立在一辆马车边,等着褚炀出城。
“没想到此次随行的竟是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