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家门渔港的十月,海风里还带着最后一波台风过境后的腥咸。
林晚站在浙江海运集团舟山分公司的办公楼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八层高的灰白色建筑。
外墙上贴着九十年代风格的白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
楼前的旗杆上三面旗帜,国旗、公司旗、安全生产旗,被海风吹得噼啪作响,旗帜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欢迎标语,左上角印着这家浙江省属国企的蓝色LOGO。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导航,确认是这里没错。
又看了一眼微信里的消息,是部门主管发来的:“浙江海运舟山采购部俞经理电话我已推给她了侬到了直接联系。”
林晚把手机放回西装内袋,拉了拉领带。
十月的舟山比上海凉快,但湿度更高,他感觉衬衫领口已经有些潮了。
从上海到舟山没有直达高铁,他是坐动车到宁波,再转大巴过跨海大桥过来的,路上花了将近四个小时。
这是他入职上海诚泰贸易公司以来的第二次独立出差。
第一次是在上个月,去苏州的一家电子厂,谈的是标准件的年度框架协议,没什么难度。
这一次不一样。
浙江海运是他手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客户,省属国企,年采购额上千万,如果能拿下供应链里哪怕一小块份额,对他这个入职刚满一年的新人来说都是质的飞跃。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厅里很空旷。
地面是老式的水磨石,擦得发亮但看得出年头。
正对面是一面大镜子,镜子前摆着一排绿植,发财树和绿萝的叶子蔫蔫的,看起来很久没浇水。
右手边是保安室,一个穿着藏蓝色保安服的大叔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好,我来拜访采购部的俞经理,有预约。林晚把身份证递过去。
保安大叔接过身份证,在登记本上慢悠悠地写了几笔,然后朝电梯方向努了努嘴。五楼,电梯到五楼出去左手边,有门禁,到了打内线。
谢谢。
电梯是老式的OTIS,上升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轿厢壁上的不锈钢面板映出林晚模糊的倒影。
他对着那模糊的倒影又整理了一遍领带。
领带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细小的白色圆点,是去年毕业时母亲给他买的,她难得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他逛了一趟商场,在恒隆广场的专柜前,她挑了两条领带让他选。
他选了这条,因为白色圆点让他想起高中时在某个人家里吃饭时,桌上那套碎花瓷碗的纹样。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电梯门打开。
五楼的走廊比一楼更安静。
地面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舟山港的老照片,黑白印刷,裱在廉价的铝合金相框里。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旁边墙上嵌着门禁系统。
林晚按了门铃。
大概过了十秒钟,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推开门,是一条更短的走廊,两侧是办公室。左手边第一间挂着采购部经理的铭牌。门半开着。
林晚走过去,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那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的一瞬间,林晚的手停在半空中。
很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