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并未如阮玉想的一般走上前去与那人搭话,而是停在了原处,远远望向那个人。
看了一会后,李清平开口:“说来你未必相信,我已有七年未曾与他说过话了。”
阮玉本还在琢磨他在想什么,听闻此言不由诧异:“……七年?为何这么久?”
“……因为那时我说错话,害他断了一条腿。”
李清平口中说着,退回树荫处,隔着茂盛的枝叶望着亭子里的人影。
望了一会,他接着道:“是我犯傻……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皇后不喜欢我。她温和待我,鲜少会将我与皇兄区别对待,我便也将她当做亲生母亲敬重,从未对她起过疑心。”
他说到这里,阮玉已经能猜到后面要转折了,袖下的手不由紧攥起来。
果不其然,李清平稍作停顿,继续道:“后来父皇莫名抱恙,往后便时常缠绵病榻,一度食水不进,令满宫医师无从下手。皇后声称她担忧父皇撒手而去,而我年幼不能继承大统,故想要联合朝中众臣改换太子。师父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个消息,遂冒险进宫来告知于我。”
“可我没有相信。”
看得出来,此事至今仍令李清平难以释怀。他收回目光,抬手扶上旁边的廊柱,似有些疲惫般轻叹一声。
等稍稍恢复些精神,他才说下去:“那时我身边有一位内侍,从小便跟着我,事事照料我。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向着我的,然而不是……他骗了我,在我面前编排师父,说师父与皇后不和,此举只是想要逼我与皇后反目。”
“偏偏这句,我信了。”
“……”
阮玉不大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看他。
李清平又往亭子处望了一眼,接着抬步走上回廊,倚着栏杆缓了缓。
之后他又道:“若只是信了他们的话,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便也罢了。可我那时候愚蠢至极,担心师父真的对皇后不利,而皇后无法招架,因此将师父说过的话告知了她。”
看李清平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逐渐发白,呼吸也不似方才顺畅,阮玉担心他,于是出声道:“好了,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李清平却摇了摇头:“你先前说,信任是为解除误会而存在的,其实不然……有时候,信任也是利刃。”
也不管阮玉作何反应,他的视线越过阮玉的肩,没有着落地浮在空中,似是又看见了那日的情形:“师父被带走时尚在教习礼法,我与其他同窗坐在学堂中,看着他被拖出院子,按跪在地上……那时他已七旬有余。随后母后在宫人的簇拥下到来,她身边的侍从走出人群,扬声将我告密时说过的话在众目睽睽之下重复了一遍……”
“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我的友人,我的随侍,书院中的小厮,与我熟识或不熟识的同窗们。”
“那日的天气似今日一般好,皇后站在庭院中抬手示意我上前,而后弯下腰问我,方才那些话是否属实……”
李清平半坐在栏杆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安静片刻后道:“那一刻,我发现我说不出话来了。”
“……”
阮玉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她沉默片刻,走上前握住了李清平的手,但什么都没说。
李清平任她握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得过了头:“好在此事只有我一面之词,众人又纷纷为师父求情,才保住师父的性命……师父受了杖刑,右腿断裂,他年纪大了,那伤一直没有好。”
“此事之后不久,父皇康健了起来,师父所言之事也没有发生。众人因此改了口风,说我并未做错,确实是师父造谣生事,报了假消息,他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我自知并非如此,师父没有骗我,是皇后心虚,改了计划。而我犯下大错,无颜面对师父,这么多年来一直避着他,不敢与他对视,不敢与他独处,甚至不敢与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