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家的,”老太太嗓子压得低低的,像夜猫子钻草稞的动静,“待会儿行礼时,你机灵点,挨诗宁近些。等她行完礼,要是……要是她憋不住往院墙外头瞅……”老太太眼皮一翻,目光锥子似的扎在彩凤脸上,“你脚底下那香灰盆子,就给俺‘不小心’踢翻喽!”
彩凤心里咯噔一下,霎时明白了那话里的狠劲儿,慌忙低下头:“奶,俺……俺知道了!”
初三晌午。
周明带着孩子赶到菏泽火车站。站前空荡荡的,不见王家人影。他又辗转坐了一个多钟头的汽车,才晃到村口。
顺着老王发的定位,周明抱着贝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路上。
老王家院墙是红砖垒的,墙头枯草在风里抖着。
刚到院门口,招娣和她男人就一左一右堵了上来,像两扇门板。
“哟,可算来了。”招娣撇着嘴,胳膊一横,“这正行祠礼呢,外人不让进。”她男人在一旁沉着脸,虽没搭话,但壮实的身子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周明还没来得及开口,老王从院里踱出来,脸上堆着礼节性的笑:“周明兄弟,来了。今天初三是咱们这儿的赤口日,按规矩,外客就在院外看看吧。”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折回院子。
周明和贝贝被死死拦在了门外,只能隔着齐胸高的院墙向院内张望。
就在他焦急地望向院内时,家堂里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让他浑身一颤——是诗宁!
她穿着米色羽绒服跪在蒲团上,虽然只能看到侧脸,但那熟悉的轮廓让周明瞬间湿了眼眶。
贝贝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小手朝着院内挥舞。
可诗宁始终背对着院门,专注地行着礼。她看不见院墙外殷切期盼的父女俩,也不知道她朝思暮想的女儿正在一墙之隔处呼唤着她。
周明看着妻子跪在陌生的家堂里,接过那本写满王家名字的族谱,看着她向那件靛蓝棉袄叩拜。
每一次低头,都像是在周明心上扎了一刀。
他多想冲进去告诉她,贝贝就在这儿,他们来看她了!
但诗宁始终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在她虔诚行礼时,她的丈夫和女儿正隔着一道矮墙,望着她陌生的背影。
寒风冷冰冰吹在脸上,周明抱紧了怀里的贝贝。
王家院内簇新的红灯笼在屋檐下透着年节刚过的喜庆劲儿,可纸糊的罩子已被寒风刮出几道破口,和院子里死寂的气氛一比,那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檐下那只生了锈的铁皮风铃,偶尔被寒风拨弄出零丁的声响,像在替人叹气。
透过敞开的屋门,周明能看见门楣上悬着的“王氏家堂”木匾,漆皮翘起,斑斑驳驳。
两旁对联“祖德流芳远,宗功世泽长”的墨迹却乌黑锃亮,像是刚用心描过。
供桌上整齐摆着张氏的靛蓝棉袄和一双黑布绣花鞋,衣冠前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根细直的线。
老王站在供桌左侧,双手捧着摊开的族谱,新填的“王门道宁”四个朱砂字红得扎眼——道宁是龙龙的大名。
铁柱作为长子立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的桑木灰中插着几截没烧尽的黄纸——是前夜做孩子替身草人留下的。
诗宁跪在蒲团上,身上那件米色羽绒服的下摆沾了香灰。
老太太一把按住她的肩:“续弦扶正,得先拜原配。”她俯身向那衣冠叩头时,耳垂上的金坠子晃得厉害,像是替她在发抖。
供桌前,老王双手捧着摊开的族谱,诗宁正伸手接过。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族谱的刹那,在“王门道宁”那个新填的、颜色刺目的朱砂名字上——道宁是龙龙的大名——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直被周明拉着手的贝贝,似乎被家堂里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吸引,突然挣脱爸爸的手,迈开小腿就朝着门口冲去。
“妈……妈妈!”招娣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家伙拦腰捞了回来,语气强硬:“小妮子,那里头你可去不得!”
未时的钟声响起,老王高喊“礼成”。
话音刚落,诗宁转头望向院外——她看到他们父女了俩了!
周明和孩子真的到了!
昨夜,老王就沉着脸告知她,周明会带着贝贝来,但今日礼成前,她绝不能与他们有任何接触,连眼神交汇都是忌讳。
此刻,她看见周明紧紧拉着还在挣扎的贝贝站在院门口,父女俩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那么孤零零。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这八个月的分离,对丈夫、尤其是对当时才一岁多的女儿,那份噬心的愧疚几乎要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