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忍,就过去了。”她对自己说。
就像完成一项不愉快却必须完成的工作任务一样,她只需要保持表面的顺从,演好“新妇认亲”这场戏,满足老王和他母亲那套陈规陋习的要求,换取接下来几个月的相对安宁。
她的尊严和未来,不在这里,不在这些人的评价里。
这么一想,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瞬间被移开了大半,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了先前的恐惧和窒息感。
她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可笑,为自己刚才那片刻的认真和投入感到不值。
几天之后,王家安排的认亲礼在诗宁的忐忑不安中,终于还是来了。
戌时初(傍晚7点),王家老宅家堂内最后一缕夕阳光斜斜地刺进窗棂,将张氏牌位上“王门张氏之位”的刻字映得半明半暗。
供桌上整齐摆放着一碗生饺子、两碟张氏生前爱吃的香油拌萝卜丝,两柱香和一盏长明灯。
按照村里懂“法理”的道士的交待和“部署”,老太太手中握着一把铜镜,这把张氏早年嫁妆中的铜镜含其生前气息,镜背刻"敕令"符咒以防阴魂滞留镜中。
照进家堂的夕阳光被铜镜截住,老太太手腕一翻,镜面斜转向下,将昏黄的光斑精准投在诗宁的后腰。
那里束着红布腰带,铜镜的光恰好卡在腰带与衣衫之间,像一道暖烫的符咒烙在命门上——既不让亡魂窥见胎相,又替胎儿挡了阴风。
镜面被视为阴阳两界的通道,老太太用铜镜反射夕阳光照射牌位,实为"开阴路"让张氏亡灵见证仪式。
老太太的铜镜稳如磐石。
镜光透过诗宁单薄的衣衫,在后背脊椎处映出个模糊的光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供桌下的痰盂突然"咯"一声响,老太太立刻将镜面压低三寸——光斑正好盖住诗宁的尾椎骨,那是传说中"胎根"所在。
老太太对张氏牌位,语气低沉:
“铁柱娘,新人来给你见礼了。你认下她,往后她替你照看孩子,你在那边也安心。”
她手中的拐杖轻轻点了点青砖地面,纸钱的灰烬被风带起,飘散在家堂的阴影里。
接着转向诗宁,声音放缓,带着威严:
“新婶子,给你前头的姐姐磕个头。”
老王的前任妻子张氏三年前死于肺癌,从查出到咽气不过百日。
供桌上的香炉里,残留的纸灰轻轻飘落。
诗宁跪在蒲团上,侧身对着张氏的牌位,按照老太太事先嘱咐好的,轻声道:“姐姐疼惜,请护着这个小的"。
跪在昏暗的家堂里,混合着香火与陈旧木料的气味钻入鼻腔,诗宁只觉得一阵恍惚。
腹中五个月的胎儿轻轻一动,将她的神思短暂拉回现实——可眼前的一切,却比任何梦境都更荒诞离奇。
她身上穿着的是为这次仪式特意换上的宽松旧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可此刻包裹着这具身体的,却是一场她从未想象过的、充斥着封建气息的仪式。
她,诗宁,南京长大,北京安家,受过高等教育,在外企职场中从容干练的白领女性,如今却跪在菏泽一个偏僻村庄的老宅家堂里,挺着因老王而隆起的肚子,被迫接受一场为"续弦"正名、为胎儿求"认可"的认亲礼。
“铁柱娘,你把锁交给新人,往后她替你照应铁柱和招娣,替咱老王家续香火。”
老太太一边念叨着,一边从供桌旁的首饰盒里取出那条银锁——张氏生前戴过的物件,锁链泛着幽暗的冷光
唯有锁面上“长命百岁”四字仍清晰可见。
这个锁是张氏生前体弱多病,老太太为了给她保平安专门找人给她打的,没想到没多久张氏还是病故了。
老太太转向诗宁:
“他婶子,让永刚帮你把它戴上。戴上了,你就是铁柱和招娣的后娘,肚里的娃也有王家祖宗保佑。”
诗宁迟疑了一瞬:
“娘,这是姐姐的贴身物件,我戴着怕不合适……”
“张氏戴它保平安,如今你也得戴,为了孩子。”老太太的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
“永刚,你来。”
老王接过银锁,掌心立刻沁出一层冷汗。
诗宁垂着眼,慢慢解开盘扣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露出雪白的脖颈和一小片胸口。
老太太扯开一块红布挡在诗宁身前,枯瘦的手指捏着银锁在香炉上又绕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