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一双儿女铁柱和招娣没有出现在上个月的婚礼上——这个她先前在喧闹的婚礼上无暇细想的事实,此刻却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她心口。
她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当时老王会因为子女的缺席而如此阴沉不快,那不仅仅是为了面子。
据老王含糊的透露,他这两个孩子对诗宁这个“后娘”的存在十分抵触,认为她破坯了他们对生母的记忆,甚至觉得父亲这么快续弦是对他们母亲的背叛。
诗宁无法理解这种怨恨:他们的母亲已经病逝三年,老王续娶不是人之常情吗?
为何要将矛头指向她?
难道她要为张氏的离世负责吗?
这种莫名的敌意让她感到委屈和不安。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认亲是新娘子过门后,由丈夫领着,去拜见男方的长辈亲戚,敬茶改口,收红包祝福,是喜庆的,是带着祝福的仪式。
可老王家的这个“认亲礼”却完全颠倒了——竟要她这个新过门的、还怀着身孕的“妻子”,去给老王那已经成年的、与她同龄的“前窝”儿女行礼认亲,求得他们的接纳和认可?
这简直…简直像是地位颠倒了过来。
她不是作为新的女主人加入这个家庭,反倒像个需要被审查、被许可的“外来者”。
她不知道的是,这怨恨的根源并非她的出现,而是她到来之前就已存在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铁柱和招娣的母亲张氏,一生都活在老王强势又暴躁的个性阴影下—张氏作为他的发妻,早已被耗尽了一切:年轻时是生育和劳作的工具,价值在生下儿子后便被视作兑现完毕;病重时则成了需要耗费金钱与精力的“负资产”。
她在长期的压抑与漠视中身心俱疲,又在最需要救治时,因丈夫的吝啬与冷漠而未能得到及时的、足够的关怀与治疗,最终中年早逝。
在铁柱和招娣娣眼中,父亲是母亲早亡的间接推手,而诗宁,则是父亲冷酷无情、急于抛弃过往的最新证明,是他们丧母之痛最刺眼的参照物。
诗宁的想象力不受控制地描绘着即将到来的那一天的场景。
她对两个从未谋面的“子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惧怕。
他们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两个怀揣着丧母之痛、并对她充满怨恨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了解这里的一切规则和语言,而她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外来者。
这对兄妹故意缺席父亲的婚礼,却答应出席认亲礼,这其中的意味让她不寒而栗。
他们可能不是在躲避,而是在蓄力。
他们是不是要把所有的对抗和情绪,都积攒到了那个专为她准备的认亲仪式上?
缺席婚礼是他们给父亲的难堪,而认亲礼,将是直接冲着她来的下马威。
她怕的不是规矩本身,而是执行规矩的人。
她怕那两双年轻的眼睛里投射出的仇恨和鄙夷,怕他们利用这场仪式,让她尊严扫地,让她在这个本就如履薄冰的陌生环境里彻底无法立足。
而她,怀着孩子,无处可逃,只能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这种清晰的认知让诗宁感到一阵窒息。
她抚摸着肚子,第一次对这个决定来菏泽待产的这个决定产生了强烈的悔意。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主动飞入罗网的鸟,而织网的人,正冷眼等着她落网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这阵令人窒息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时,一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般猛地浮上心头,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何必如此在意?
她又不是真的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捆绑在这个鲁西南的村庄里,捆绑在老王身边。
眼前的这一切——这场婚礼、这个认亲礼、乃至整个孕期——都不过是一场权宜之计,一个为了平安生下孩子而不得不暂时栖身的避风港。
她与老王之间,说到底,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得到一个亲生骨肉,按照他们当地的认知说不定还是个能继承王家香火的男婴,她则换取一段能够避开周明、隐匿身孕的时间。
等孩子呱呱坠地,她便会按照约定,将这个小小的生命交还给老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回到北京,回到那个属于她、属于周明和贝贝的世界。
那里才有她真正的生活和未来。
这么一想,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充满敌意的“认亲礼”,顿时显得无足轻重了。
老王一双子女的怨恨再深,目光再鄙夷,又能如何?
他们恨的是“王家的新媳妇”,是“抢走他们父亲的女人”,可这根本就不是她诗宁真正的身份和目的。
她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一个为了达到目的而暂时扮演的角色。
他们的羞辱和刁难,不过是落在她一层伪装上的灰尘,等戏幕落下,她卸下妆扮,这些灰尘便会随之抖落,无法伤及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