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可所有人都记住了他。
那些人以为柳疏死了故事就结束了,他们以为死人不会说话,以为史书可以改写,以为真相可以埋掉,以为只要重复一万次谎言所有人都会相信。
可后来呢?
阮棕提刀进京,沈砚追查真相,一个又一个人接过那根火把。直到最后整个天下都知道发生过什么。
想到这里,孟余明白了一件事,那些人最愚蠢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永远觉得自己赢在权力,赢在资源,赢在规则。却从来看不见普通人,看不见那些沉默的人,看不见那些记住一切的人。
因为在他们眼里,人只是数字,只是工具,只是资产,只是货物。
很多人忘记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还大言不惭嘲讽着哪里来的群众。
他们穿着人的衣服,说着人的语言,学会了人的礼貌,可骨子里却始终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真正的感情。
他们总觉得所有东西都能买,所有人都能换,所有故事都能改写,于是越活越像站在羊群里的狼。明明披着同样的皮,却总惦记着如何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自己的猎物。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经纪人皱着眉,看不懂孟余为什么忽然平静下来,许久孟余拿起笔,放在文件上,却没有落下。
“我不会签。”
经纪人一点都不意外,甚至笑了,“你不签也没事。”
孟余抬头,经纪人摊开手。
“你真以为这些东西缺你一个签字?是不是演戏演太久了?基层的人看材料,上面的人看电话。有些东西,只要有人愿意点头,材料自己就会长出来。当然,除了这个屋子,我也不会承认我刚才说的话,你现在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孟余握紧笔,手背青筋一点点浮现出来。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听懂了,这些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反抗。因为他们相信,无论别人做什么他们都能办成。
而就在这一刻,孟余忽然不再关心自己能活多久了,昨天晚上还好奇为什么许知遥莫名问他一个到不了四十岁怎么办。
现在孟余觉得有些事情或许本来就不是为了看见结果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人拒绝过,曾经有人看见过,曾经有人没有低头。
经纪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会议室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窗外刚停过雨,玻璃上还残留着细小的水痕,利川市灰白色的天空压在远处一排低矮建筑上,像一层没有完全晾干的布。
孟余坐在会议桌这一端,面前是那些摊开的文件,白纸黑字,签名栏空着,像一张张张开的嘴,等着把他的名字吞进去。
经纪人忽然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有骨气?”
孟余没有回答,经纪人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些,“孟余,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种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你不聪明,也不是你不懂规矩,是你明明知道规矩是什么,却总觉得自己可以不照着做。”
孟余抬眼看他。
“规矩?”
“对,规矩。”经纪人把其中一份文件抽出来,随手翻了两页,又丢回桌上,“这个世界不是靠你那点清高运行的。你想拍好戏,可以,你想做演员,也可以,可你要先活在这个系统里。别人让你签,你就签;别人让你去,你就去;别人让你笑,你就笑。你非要在每一步都问一句为什么,你不累吗?”
孟余看着他,忽然问:“你累吗?”
经纪人一怔,孟余说:“你每天替他们把这些话说一遍,不累吗?”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了对方脸上那层已经摆好的冷笑里。经纪人脸色明显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点讥讽:“我累不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活。你呢?你现在有什么?粉丝心疼你两句,网友替你说两句话,你就真以为自己能扛住?等那些人转头去喜欢别人,等节目播完没水花,等平台彻底不找你,等你连最后这点名字都不好用了,你拿什么和他们谈条件?”
孟余的手指还按在笔上,那支笔很普通,黑色塑料壳,笔尖停在签名栏上方很久,却始终没有落下。
“我没想谈条件。”他说。
经纪人皱眉,孟余把笔放下,声音不重:“我只是不同意。”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安静得近乎尖锐。
经纪人像是终于被这句平静的话激怒,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他俯身撑在桌面上,离孟余很近,眼神里那种看货物的意味更加清楚,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始终不肯配合估价的资产。
“你不同意有用吗?”他低声说,“你以为你不同意,事情就停了?你以为你不签,别人就不敢用了?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