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吴越到退思堂找巴海商量春耕的准备和安排。
巴海始终坐得挺拔,端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吴越说不出这到底是有意无意的疏远,还是他的错觉。
他一度觉得过去几个月里二人之间变近了,私下里相处时,并不拘于上下级官僚之间的礼数,甚至可以像寻常朋友一般说话。他想起萨布素的抱怨,这回竟产生了几分共鸣——要想走沉稳高冷路线也行,只是你能不能走得坚定一点?刚熟一点又端起来了,让人还怪难受的……难道是最近相处过于松弛,他觉得失了分寸?
吴越想不出所以然,也没工夫深刻揣摩巴海的思想感情,他正一门心思扑在春耕的农具上。
他没见过耧车,全凭人描述,修改了十余次,终于绘制出合意的耧车的样图和各部件图纸。
耧架上有耧斗,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有拨种口,口上有插销,可以调节大小,耕夫边走边摇动耧架,拨种杆就会将种子晃出来,落入下层带孔的大斗再进入输种管,通过晃动频率也可以调整种粒的流量。
耧车虽然高效,但要熟练使用也并非易事。譬如驱牛一定要保持缓而匀,调整插销和晃动耧斗的频率也需要靠经验积累。因为种子本质上是靠重力自然落下,若流量固定,牛走得慢,一尺掉十粒种,走得快了,两尺掉十粒种,必须两相配合适时调整,否则无法保持均匀撒播。
别说散居城外那些世代靠渔猎为生的满洲人,许多汉人发配来宁古塔以前也没有种地经验。吴越盯着图纸,思考如何进一步使耧车更易上手。
他看着耧车的轮子,又看着那一排输种管,心中一动,握着炭笔画了起来。纸上渐渐呈现一个似齿轮一样的圆盘,每隔一小段就是一个凹槽——将排种轮安在输种管口,用耕牛带动车轮,再借车轮带动排种轮旋转,种粒落入槽中,转过之后,轮面重新封住管口,再由下一处凹槽接续取种,当槽口转至下方时,种粒便落入土中。
如此循环往复,化曲为直,无论牛走得快慢,排种的距离都是一样的。无论谁来推车都能控制得八九不离十,即便是第一次用也不会播得忽疏忽密。
他将图纸送去给何木匠打样,又请陈伯等几个耕种经验丰富的人过来,帮他调试排种轮上的凹槽间距。
他请来的农人得知今年能用上耧车,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宁古塔的农耕条件实在落后,过去种地全靠手播,春耕结束后腰都直不起来。
吴越又给他们看排种轮,众人没见过,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吴越将一粒种子放入排种轮上的槽中,向前滚动,槽口转过下方时,种子便留在了地上。他一边演示,一边解释了一番用途,众人眼睛都亮了。
一老伯转头同身旁的陈伯窃窃私语:“这读书人的脑子,确实是好使哈?”
吴越眼看陈伯脸上露出一副“你家怎么才通网”的神情,低声显摆道:“不懂了吧……吴先生可不是普通读书人,是举人,将军都请他掌文书呢!”
吴越干咳一声,道:“诸位都比我更懂庄稼——还请大家依照平日撒种的经验,看看若是播小麦种,这排种轮的槽该如何安排?两槽之间隔多少合适?”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还有人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戳戳画画。
吴越听取了一部分建议,加宽了排种轮,将上面的种槽改为之字形排布,左右错开。
随后,他又将众人关于高粱、稗子、苞米、元豆等作物播种的意见逐一整理,分别设计了六种不同样式的排种轮。除了槽口宽窄、深浅各异之外,种槽数量、间距亦随作物变化,使用时按需更换排种轮即可。
耧车和排种轮的样品做出来,何木匠请他过来验看。吴越下到田间稍微试了试,相当满意。增加了这一细节改动,耧车使用起来就跟超市购物车一样简单——不用管其他有的没的,只管推就完事了。
他问何木匠能否赶在春耕之前造三十台耧车,何木匠面露难色道:“我这两天刨子都刨冒烟了,也才弄出这么一架,三十架,春耕前肯定来不及呀。”
也是,眼下已是三月下旬,四月初就要春播了,三十台确实强人所难。
一筹莫展之际,吴越忽然想到宁古塔还有几名船匠,负责检修和维护船只。
东北的水师和船厂大部分在小吴喇,但宁古塔作为边防门户,也驻有二十多艘随时待命的战船。因为逻察人常在松花江至黑龙江流域聚集,骚扰抢掠边境部落,而从宁古塔出发,可沿海兰河入牡丹江北上直达三江口。
虽然船匠和木匠不是一回事,但船匠总得会点木工,若是请他们过来,让何木匠稍微指导一下,应该很快可以上手。吴越问何木匠若是十天内要制三十架耧车,需要多少工匠,何木匠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说最少也得要七八名熟手才有可能赶上。
吴越想了想,让何木匠先回去继续干着。他就征调船匠一事去征询巴海的意见。
宁古塔的春寒极为料峭,退思堂内的炭盆至今还未撤下,不过巴海肩上未再披裘毡,只穿着常服坐于案前,案上文牍一卷接着一卷。一年之计在于春,各项事务果然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