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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迁(第1页)

吴越走到官衙大门,陆哥儿已经在外头跺脚呵气等着他了。看天光大约是午正,他们约好的时间。

吴越快步迎上前:“验关票带了吗?”

陆哥儿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篆大小的海月纸,微微泛黄但依旧挺阔。他跟在吴越身后有些畏缩地进了退思堂。

“我领他来办放良的手续。”吴越说罢回头,却没看到人,低头一看,人跪在地上。他忘了只有绅袍进衙署见官不用下跪。

平民百姓对官府这样的地方多少心存畏惧,士大夫以外的绝大多数流人唯一一次进宁古塔官衙就是到宁古塔的那一天。

“免跪。”巴海保持着官仪,沉声道,“身上可有山海关通判南衙的汉文票?”

陆哥儿乔怯地抬起头,一时紧张竟答不上话。

吴越将他拉起来,从他手中拿过验关票呈给巴海:“家里赐过名,陆地的陆,桑梓的梓。”

巴海看过验关票,命侍卫去校场传傅格和萨布素来退思堂,接着铺纸提笔:

“陆梓,出山海关验档记名陆顺,原隶苏州府吴江松陵南津吴氏,于顺治戊戌年自愿随原主吴兆骞徙宁古塔。经原主呈请,宁古塔昂邦章京公署核议,准予开豁贱籍,编入正户。”

“签罢。”他将纸翻转过来,指了指底下“原主”二字旁边的空白处。

吴越签字画押,交还回去,看着巴海在下方添上“公证”二字,落了款,满文和汉文双语,盖了自己的印信,又钤了公署官印。

不到一炷香,门外萨布素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什么事不能等吃完午饭再说……”

巴海用眼神向他示意候在一旁的吴越和陆哥儿。

“哦,为民办事,那应该的。”萨布素了然地点头,“——呃,是办什么事?”

“脱籍放良。”

“恭喜恭喜。”萨布素转了半个圈,绕到缩在吴越身侧的陆哥儿跟前道贺。

傅格拿起纸,看了一眼,翻转过来,正模正样地从上往下一字一字念道:“陆辛出,不对,陆辛,出山海关……呃,出关还要验裆……?”他用寻求帮助的眼神看向一旁的萨布素。

没等萨布素开口,巴海忍无可忍打断他:“你签字就是。”

“我签,我签……我就想看看到底写了啥。”傅格一边签字一边嘟囔。别人的放身文书给他签得像自己的卖身文书一样委屈。

“好了。”他盖完印,将纸推向萨布素面前。萨布素也提笔签字盖印。

巴海将纸递给陆哥儿:“携这张纸到左司承办处变更户籍,然后到去右司告诉笔帖式你已获准进听事房帮厨。”

陆哥儿双手接过,胳膊有些发僵,像捧着一块刚从炉里取出的烙铁。透过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下方原主的签字,还有三个他认不全的名字:瓜尔佳巴海,富察傅格,富察萨布素。白纸黑字朱印。

他几乎有些眩晕——一旦新的身份登记入册,他在律法上就是独立的人了。这过去大半年来,先生对他极好,就好像二人平起平坐一样,可他内心深处总害怕这份恩待有一天醒来会被收回去。现在,他真的归他自己了,将来攒够了钱可以买田庐置产业,还可以……

他猛地回过神,退后半步跪下,重重叩头:“草、草民谢过先生,谢过各、各位大人。”

吴越陪陆哥儿办理完了手续,一同出城回家。今晚是他们在城外度过的最后一晚。

从城外民屯搬到石墙围起来的城内,不过步行一刻钟的距离,邻居们还是坚持设宴饯别,同时也给他贺喜。这大约是众人最后一次聚在一块吃饭。吴越咬牙拿一钱银子买了半升稻米宴客。

怕稻米不够,陆哥儿往里掺了铃铛麦和炒过的松仁榛子,揭开饭釜时满屋生香。

陈姨带来自家院里种的南瓜。在藤上留到腊月才摘,柄硬得跟枯枝一样,凹凸不平的皮上结了一层白粉,剖开来里面是金红的瓜肉,一看便知又面又甜。往里面塞一些腊肉和猪肉末,再塞一些剁碎大葱,放在灶上一煨,就是令人垂涎的酿南瓜。

高婶儿亲自掌勺做了她的拿手菜——玉米烙。三个鸡蛋打散,将磨成粉的靡子米混进玉米粒里,抓拌均匀,倒进蛋液里,往锅里抹点猪油,待烧得冒烟了,一股脑全倒进去,煎到两面都酥脆金黄再盛出来。

最后用晒干的冬菇和腊肉打底,炖上一锅冻白菜,一桌温馨又不失丰盛的饭菜就上桌了。

众人围坐,春桃想伸手掰一块玉米烙,被高婶儿一巴掌拍掉:“没规矩。”陈姨打圆场:“哎呀,孩子饿了就先吃嘛。”陈伯筷子还未动人已经喝得微醺了,坐在陈姨身旁笑着点头。

吴越也喝了几口,恍惚间想起刚到宁古塔的时候这间屋子荒凉的样子。短短三个多月,好像落花流水稀里糊涂发生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临走前,陈姨从篮子里掏出一只小包交给吴越,请他转交给满仔,里面是原本说好给他做的灶糖。

这一夜,吴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完全睡着。窗外鸡唱白的时候,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来洗漱穿衣。

他和陆哥儿各自都没有多少家计,一床被褥几件衣服几乎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吴越找到了自己在城里的新家——在总庄门口不远处,去官衙需要绕过前锋营,走路五六分钟。

新家的院子比城外的小了三分之二,但墙砌得厚实且板正,窗纸也是新糊的,厨房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整齐摆列着锅碗瓢盆。炕桌上摆着一只造型怪异的灯盏,盏中无油,只有一根盘起来的灯芯,蓬梗做的灯芯上抟着苏子油渣和小米糠,固定在三叉架上。他试着点了一下,灯焰明亮而稳定,和自家原先烧起来一跳一跳的掺了麻屑的油灯不可同日而语。柴房里已经堆满了柴——城中住户的柴薪由官庄每月按时供应。

院子小原是因为城中人皆食俸或领饷,无需自种瓜菜,自然也就不需要那么大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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