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流徙的队伍到达盛京。
城里有皇宫有钟楼有鼓楼,宛如一个廉价微缩版的紫禁城。远远地经过东华门外,抬起头便能看见朱墙背后大政殿富丽堂皇的黄琉璃瓦加绿剪边殿顶,以及其上引人注目的五彩琉璃宝顶。
盛京作为陪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街肆繁忙,酒楼茶馆听戏唱曲的竞相招徕顾客,卖货的货郎沿街摇铃叫卖,汉语满语间杂,皮货参貂布匹铁器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吴越是来流放不是来参观的,在长街上走马观花匆匆瞄了几眼后就被带到了盛京昂邦章京衙署。
点过人头,从京城出发的人里,只有堪堪六成到了盛京。从交接官员的反应来看,似乎是惊讶今年这批流犯里活下来了这么多。
队伍将在盛京城里休整两晚,补充粮草物资,完成由山海关驻防旗兵交接至奉天府驻防旗兵的手续,再出发走完最后一段到宁古塔的路程。盛京城便是关外最后一处人烟繁盛的地方——从这里往北走,就是关内之人口中荒草寒云,阴风朔霰的穷途绝域。
验身完毕后,流犯们重新编了队,由官差领去牢房。吴越找了个空当同陆哥儿交待在盛京要做的事:方才路上有人在兜售御寒的裘衣,让他集市上去看着买两件;再跟货郎或是到茶馆里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对宁古塔略知一二,问一问当地情形。
牢房里一下子塞进去几十个人,极其逼仄,且只在高处有小窗,通风不甚良好。他们到盛京前连续两天下大雨,大多数人都是湿着衣服行路的,气味实在令人窒息:一层汗水的酸馊,一层黄梅天晾不干衣服的滂臭,再叠加一丝壮汉老哥们身上的深邃哲学气息——三味一体,宛如夏天垃圾桶里沤了三天三夜的剩菜。
好在嗅觉疲劳得很快,过了半炷香他便适应了,找了个角落的草堆坐下来闭目养神。
“恩公……恩公……”一个蚊子一样的声音盘旋在他头顶。
吴越睁开眼,发现身前站着个面呈菜色胡子拉碴的男人——对方喊的确实是他。
“什么事……?”
“我听说你救了俺娘……”那人说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满仔,小声问道,“你说的是他不?”
满仔点点头。
“大哥。”那汉子突然冲吴越跪下,“你救了俺娘,满仔也认了你做干爹,从今往后你就是俺亲大哥!”
吴越被雷得外焦里嫩,赶紧伸手去搀着那人:“不必不必,大哥你快起来……”
眼前这汉子估摸着有四十来岁了。十四岁的管他叫大哥还能忍,四十岁的管他叫大哥是真不能忍。而且不是说父母双亡么?那这位是……?
“大哥你是……?”
“我是他小叔。”汉子指了指满仔,又说道,“你叫我何木匠就行,以前村里人都这样叫。”
吴越将何木匠搀扶起来,松开手,对方却是一个踉跄。他这才发现何木匠右腿微跛。
“你的腿……”吴越话说了一半打住了。
“不碍事!”何木匠毫不在意,“俺大哥死后,村霸想侵占俺家地,县官收了他家好处,睁只眼闭只眼,我只能自己去讨公道。俺腿虽然让他们打瘸了,但那孬种叫我给打死了!他家三代单传,他老子听说儿子死了,立时中风倒地口吐白沫,他老娘年近花甲,他们家算是绝后了!”
“原本是要一命偿一命秋后问斩,是俺娘带着俺大侄子到京城伸冤,我这才捡回来一条命。唉,是我对不起他们……幸好碰到恩公啊!”
何木匠眼中没有怨天尤人,只有一种粗粝的、认命般的坦然。
吴越胸口像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何木匠要赡养年过花甲的老母,又要照看失怙的侄子,本就足够艰难。若不是被乡绅和官府一步步逼到墙角,逼得彻底没有路走,何至于一个老实木匠豁出去拼命?
“到了宁古塔,我就得上官庄给披甲人干活,他俩无依无靠……还拜托恩公多照顾照顾……”何木匠有些哽咽,“若恩公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
“不必不必。”吴越连连摆手。况且宁古塔也没有刀山火海,只有密雪冰城。
“我尽量……”他勉强点头答应,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太对,自己是怎么莫名其妙走到如今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地步的……?
午后,随徙家眷得以轮流入监牢内探视。
陆哥儿给他看新买的裘衣——料子有些发旧,毛色也黯淡,甚至有些板结。成色上好的裘衣价格不菲,他们预算拮据,能御寒就足够了。
陆哥儿还带了吃的,说是卖裘衣的货郎推荐了一家长安寺旁的老字号。吴满怀期待地看着陆哥儿打开包袱:最上方坐着一只店家借与的瓷碗,碗里盛着黄灿灿的拌面,整齐码着黄瓜丝,少许臊子,和碧绿的芫荽。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脸上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碗中面条的味道跟他自己身上的馊味可以说是半斤八两。
“食肆的人推荐的,当地人叫酸汤子,说是本土美食。但、但我闻着味道好像是有点怪……”陆哥儿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如果不是听说过酸汤子,他都要怀疑这是当地人在整陆哥儿。而且,他之所以听说过,是一家人吃了保存不当的自制酸汤子,食物中毒抢救无效上了全国新闻……
想到这里,他默默放下碗。陆哥儿赶忙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馅饼递过来:“吃这个,我排、排了小半个时辰才、才买着的,应该好吃。”
油润的酥皮破开,里面是炒得喷香的肉糜,酸白菜丁和小葱拌成的馅。吴越一边吃着馅饼,一边听陆哥儿汇报打听来的关于宁古塔的传闻。
他打听到宁古塔昂邦章京叫沙尔虎达,治军严明,为人刚勇,颇得当地人敬重。宁古塔一带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没有市集也没有商铺,居民以物易物,用豆粟针线布帛甚至烟杆交易。官府每年派人到高丽会宁府购进米盐纸笔等,也会用人参貂皮跟高丽换些耕牛马匹。
盐千里迢迢从高丽运到宁古塔,想必十分昂贵。吴越思忖了一下,嘱咐陆哥儿买二钱银子的盐巴,再买些针线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