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光滑,能照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又摸了摸信封,厚实,沉重,充满了诱惑力。
七万块钱,对他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可以还清欠债,可以修葺漏雨的老屋,可以买台二手电视机,可以吃很久的肉。
甚至可以……给他讨个媳妇。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谁愿意嫁给他?
一个三十六岁的老光棍,丑,穷,现在又残又伤。
就算有七万块钱,也不过是暂时填平了生活的窟窿,改变不了本质。
“娘。”他开口,声音依然嘶哑,“这钱……您收好。该花的花,该存的存。我……我用不着。
“胡说!”张桂荣瞪他,“这钱是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儿子可能真的用不着这些。一个连未来都没有的人,要钱有什么用?
周海看出了母亲的心思,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表情比哭还难看。“娘,我饿了。
“哎,好,娘给你盛粥。”张桂荣连忙转身,拿起碗,手却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她擦掉,重新盛满,小心翼翼地喂到儿子嘴边。
周海慢慢地喝着粥。
米粥熬得很烂,加了点肉末和青菜,是张桂荣今天一大早在家熬好带过来的。
味道普通,但温热,顺滑,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饱足感。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奖状的金色边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那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摆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厚厚的一沓钱。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他三十六年来做过的最奢侈的梦。
但身上的疼痛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肋骨的钝痛,背上刀口的刺痛,输液针扎进血管的胀痛,这些都是真实的。
还有那些记忆——叶青惊恐的眼睛,人贩子狰狞的脸,刀砍下来的寒光,自己拼死护住那个女孩时的决绝——这些也都是真实的。
他救了一个人。
这件事本身,比七万块钱,比那张奖状,比所有人的感谢,都更重要。
周海喝完最后一口粥,躺回枕头。
她的声音里有哭腔,但更多的是喜悦,是那种穷了一辈子突然看到希望的狂喜。
周海没有睁眼。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这就是开眼,那这眼开得也太晚了。
但晚总比没有好。
至少现在,母亲可以不用啃冷馒头了。至少现在,他躺在医院里,不用担心明天的医药费了。至少现在,他做了一件让母亲骄傲的事。
这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病房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张桂荣将奖状和钱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贴身放好,然后坐在床边,继续织那件灰色的毛衣。
针脚在她的手中穿梭,一针一线,密密实实,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织进这件衣服里。
周海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小巷,但这一次,他没有流血,没有疼痛,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叶青安全地跑远,跑进阳光里。
而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丑陋的、失败的、三十六岁的人生,好像也有了一点意义。
哪怕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