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李秋梅,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娘,医生让去交费。”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这就去。”张桂荣站起身,将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衣口袋——那是她自己缝的暗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万块钱的厚度让原本平坦的口袋鼓出一块。
周玉的眼神在那个鼓起的口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她没说话,转身出了病房。
李秋梅也跟着站起来。“张姨,那我先回去了。店里今天进货,我得去盯着。
“哎,好,你忙你的。”张桂荣送她到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秋梅啊,谢谢。
这一次,她叫的是“秋梅”。
李秋梅点点头,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行渐远。
张桂荣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鼓起的口袋。
厚实,踏实。
她想起今早啃的那个馒头——是昨天剩下的,已经有点发硬,配着白开水勉强下咽。
而现在,这两万块钱能买多少馒头?
能买多少斤肉?
能给海子买多少营养品?
“娘。”周玉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她身后,“她给钱了?
“嗯。
“多少?
“两万。
周玉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张桂荣没说话,只是走回病房,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透过玻璃照在周海肿胀的脸上。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娘,您不能收这钱。”周玉跟进来,压低声音说,“俺哥跟她家扯上关系,前头刚被打断腿,这次命都差点丢了!谁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事?这钱拿着烫手!
“你懂个屁!”张桂荣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烫手?你弟躺在这儿,一天医药费好几千,不烫手?俺女婿许大憨一个月挣那点儿钱,还不够交半个月的!你不烫手,你去挣啊!
周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俺……俺这不是为俺弟着想吗?叶家那女人,表面上送钱送东西,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她男人还在牢里,她能真心感激俺哥?
“真心不真心重要吗?”张桂荣的声音冷了下来,“重要的是钱到手了。两万块,够我老婆子辛辛苦苦赚一两年了。你弟这次伤成这样,以后能不能干重活还两说,这钱就是救命钱!
她站起身,走到周玉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但张桂荣的气势更盛。“周玉我告诉你,这世道,面子值几个钱?你爹死得早,我拉扯你们兄妹俩长大,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脸没丢过?现在你哥躺在这儿,没钱就得停药,停药就得死!你是要脸还是要你哥的命?
周玉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你什么意思?”张桂荣不依不饶,“昨天手术签字的时候,医生让交五万押金,你掏得出来吗?还不是我跪着求医院先救人?现在有人送钱上门,你倒清高起来了?我告诉你,这钱我收定了,不光收,我还要用得明明白白!你哥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走廊里有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周玉终于哭了出来。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甘心。
哥哥两次出事都跟叶家有关,一次比一次严重。
她怕,怕这次救了叶青,下次还会有别的灾难。
穷人家的命贱,经不起这么折腾。
“娘,俺就是怕……”她抽噎着说,“怕俺哥这辈子都跟叶家扯不清了……”
张桂荣的神色软了下来。她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抹去女儿脸上的泪。“傻闺女,有些事,不是你想扯清就能扯清的。海子救了那丫头,这是事实。叶家欠咱们的,这也是事实。现在他们愿意还,咱们就拿着。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走回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儿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至少现在,他能活下去了。
周玉不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提着保温桶的家属,有穿着病号服散步的病人,有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