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洒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李秋梅提着水果和一箱纯牛奶走进住院部大楼时,墙上的时钟刚指向七点二十分。
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地浓烈,混合着清晨食堂飘来的粥香,形成一种既熟悉又令人不安的气味。
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这是她三年前在夜市上买的,当时叶城还笑着说这花色衬得她皮肤更白了。
电梯缓缓上升,不锈钢门映出她疲惫的面容。
三十六岁的年纪,眼角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操心店铺、照顾孩子、等待丈夫归来的痕迹。
曾经十里八乡闻名的美人,如今只剩下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轮廓。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手指触碰到耳垂时,才想起今天连最简单的耳钉都没戴。
ICU病房在九楼。
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从某个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
李秋梅走到903病房外时,看见张桂荣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老人穿着深蓝色的涤纶外套,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裤腿处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污渍。
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张姨。”李秋梅轻声唤道。
张桂荣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将剩下的馒头用塑料袋仔细包好,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李老板来了。
这个称呼让李秋梅心里一紧。从前张桂荣都是直接喊她“秋梅”,有时甚至亲热地叫她“梅子”。自从周海被打断腿后,一切都变了。
“周海怎么样了?”李秋梅将水果和牛奶放在椅子上。
“昨晚转出ICU了。”张桂荣的声音干涩,“医生说命保住了,就是得躺几个月。中的那一刀很深,从背后穿透前胸,扎破肺叶,失血过多……”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盯着病房门上那块磨砂玻璃,仿佛能透过它看见里面躺着的那个人。
李秋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玻璃后是模糊的人影和仪器闪烁的光。
周海就在那里面,那个因为偷看她洗澡而被自己丈夫打断腿的男人,那个又丑又矮、三十六岁还打光棍的邻居,那个在昨天下午拼死从人贩子手里救出她女儿的人。
“我能进去看看吗?”她问。
张桂荣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只能待十分钟,医生说的。
推开门,病房里的气味更重。
消毒水混合着药味、血味,还有病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虚弱的气息。
周海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的脸肿得厉害,青紫交加,原本就丑陋的五官此刻更加扭曲——三角眼紧紧闭着,猪头鼻上贴着胶布,凸出的嘴唇干裂起皮。
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线条有规律地跳动着。
李秋梅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厌恶到骨子里的男人。
她记得十年前刚搬来时的周海。
那时他才二十六岁,已经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总是一个人蹲在巷子口抽烟,看见她经过时会把头埋得很低,但那双绿豆小眼会偷偷抬起,飞快地扫过她的身体。
叶城第一次撞见时只是警告了他,第二次偷看就直接动了手。
那场打架惊动了整条巷子,周海被打得鼻青脸肿甚至打断了一条腿,却自始至终没有还手。
后来她才知道,周海不是不想还手,是不敢。
他从小跟着那本奇怪的小册子练了二十几年,力气大得惊人,曾经单手举起过邻居家门口的石磨。
但他怕一旦还手,会控制不住力道闹出人命。
“他什么时候能醒?”李秋梅轻声问。
“医生说不好。”张桂荣站在她身后,“麻药劲过了就该醒了,但他失血太多,身体虚,可能还得睡一阵。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仪器滴滴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