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透过ICU病房的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条纹。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金属仪器低低的嗡鸣,构成医院特有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氛围。
张桂荣蜷缩在墙角的塑料椅上,整夜未合眼。
她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昨夜慌乱中打翻水杯留下的水渍。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念叨着各路神佛的名号,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桃木佛珠。
主治医师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两名护士。张桂荣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医生,我儿子……”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夜祈祷后的疲惫与恐惧。
医生翻看着手中的病历夹,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周海家属是吧?病人情况比预想的好。昨晚后半夜就脱离了危险期,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的恢复速度——伤口愈合的初期迹象出现得比常人早很多,炎症指标也在快速下降。
张桂荣愣愣地听着,那些医学术语她听不懂,但“脱离危险期”、“恢复快”这几个字像暖流般注入她冰凉的四肢百骸。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护士眼疾手快地扶住。
“能……能进去看看吗?”她颤声问。
“可以探视十分钟。”医生点头,“但病人还在沉睡,不要打扰他。
厚重的隔离门缓缓打开。
病房里比外面更冷,空调出风口持续输送着低温空气。
周海躺在正中央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各种颜色的液体通过透明软管流入他的身体。
他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裸露在外的皮肤——那张黝黑、布满粗糙纹理、五官拥挤丑陋的脸——此刻苍白得可怕,但胸膛确实在均匀地起伏。
张桂荣一步步挪到床边,隔着栏杆看着儿子。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碰碰他的脸,又怕碰坏了似的缩回来。
最后只敢轻轻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厚实、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
此刻却冰凉无力。
“海子……”她哽咽着,眼泪终于滚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妈在这儿……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她就这样站着,贪婪地看着儿子呼吸的模样,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景象。
十分钟转瞬即逝,护士轻声提醒时,张桂荣才恍然惊醒,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白炽灯。
清晨七点刚过,医院的日常开始运转。
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远处隐约的交谈声、某间病房传来的咳嗽声……这些声音让张桂荣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玉和许大憨小跑着过来,两人都气喘吁吁,脸上写满焦急。
周玉身上套着一件半旧的运动外套,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眼圈乌黑——她接到电话后连夜从邻县婆家赶过来,一路上心慌意乱,几乎没合眼。
许大憨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腾腾地冒着热气。
“妈!”周玉冲到张桂荣面前,抓住母亲的手臂,“哥怎么样了?啊?
“脱离危险了……”张桂荣重复着医生的话,声音里有了点力气,“医生说恢复得比常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