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人在三里外的棚子里。还活着,就是瘦了。"
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谢——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那两个字太轻了,承不住这一刻的分量。
他身后的妇人已经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没有出声。
宋晓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老周。
布包不大,但很沉。
老周接过去,没有打开。他捏了一下那个布的厚度——不是银锭,是一串一串的铜钱和几块碎银。加上一张叠好的纸——是路引。
"往西走。先走水路,到了宜昌府再换陆路,往川蜀方向走。那边的官府查得不严,落脚也好安顿。"
老周攥着那个布包,没有说话。
"你妻子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路线,你们一家三口在宜昌府会合往西走就行。"
"少爷……给您添麻烦了……"
宋晓摇了摇头。
"别在外面待太久。天一全黑就不好走路了。"
老周看着他,喉结又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最后他只说了几个字:
"少爷……您保重。"
宋晓点了点头。
老周还站在那里。他没有立刻走——他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站在月光下,攥着手里的布包,指节绷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扶着妻子,往宋晓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
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在月光下绷得很直——像是一个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回头的人。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宋晓站在土地庙前的老槐树下面,看着那两个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夜色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夜风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有一年冬天,老周带他去镇上看灯会。回来的路上下了雪,路滑,老周背着他走了一路。他趴在老周的背上,裹着老周的棉袄,暖烘烘的,差点睡着。
那时候他觉得老周的背很宽,很稳,像是一堵墙。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再让老周背了。
再后来——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摆。
"保重。"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
他在土地庙前站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才转身往看山棚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看山棚外面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他没有进去。他靠在棚外的树干上,没有出声。
棚子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还有一个妇人的声音,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柔——是一个母亲哄孩子的语气。
老周没有说话。但宋晓能听到他的呼吸——粗重的、发颤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