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铉手中的一柄麈尾,悠悠随风摆动。
“朝日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齐景升丘山,涕泗纷交流。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
其声华丽,抑扬顿挫之中饱含深情,如仙曲般悦耳动听,然诗中深意,又令人神思悠远,不得不与之同悲同喜,一同慨叹人生无常,光阴短促。
桓清与和众人一般凝神静听,而后转头看向西边天即将逝去的日光。
容铉之为人,之政绩,一向令人颇有微词。但他作为士族领袖,作为一代名士,又让人不得不叹服。如若没有永庆宫之外的朝堂纠纷,只论此时此地,桓清与也由衷钦佩他的风采和才情。
所谓汉室正统,华夏之邦,的确该有如此名士,统领士林。
可是,也是这样一位名士,在带领士人吟咏虚妄,不婴世务,忘却家国,践踏百姓,还纵容其子犯下滔天大罪。
萧迦叶在夕阳中回眸,将她纷繁难状的情绪都看在眼里,“人生如尘露,天道邈悠悠。”他们不过是天地间的一颗尘埃,天行有常,而世事无常,待时光流逝,一生中的荣辱得失,都将归于虚空,了无踪迹。
桓清与看向他,喃喃低语道:“道之无穷,而人生短促。那……我们越加得珍惜光阴,奋发悟道罢?”
萧迦叶凝眸细听她的慨叹,静默片刻,而后一笑。人生短促的悲慨所指向的空虚,竟对她毫发无伤。
“县主时刻不忘孔圣人的教诲。”
桓清与见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也笑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生于世,亦当如此。”她说的是,哪怕一切终将消逝,也当不舍昼夜地前行。
萧迦叶点头道:“县主说得是。萧某也认为,‘一切法皆空’和丈夫立志亦无冲突。”如果世界的终极,是虚空,他也依旧会选择志之所向。况且菩萨修行,有三千法门,立志、谋权、复国何尝不算修行?
容铉诗句一出,扣动了众人心弦。
披发解衣的荀夫子,背对流杯渠而坐,扬了扬手中拂尘,悄然离席,遁入林中。
年轻子弟将诗句反复吟诵,记诵于心。
座中其他名士,或赞颂,或为之释义,更有人借机找容铉清谈,问其“言意”、“有无”诸事,清谈之声有如山泉溅玉,朗朗入耳。
风渐起,流杯顺流而下,不急不缓,无所凝滞。
直到晚云收,天色恰如一片琉璃。山洵从水中取出杯盏,萧文昭提议,由他为诗会写一篇赋文作结。
山洵执笔而书,山凌在一旁吟诵出声:
“考吉日,简良辰,祓除解禊,会同水滨。妖童媛女,嬉游河曲,或振纤手,或濯素足。临清流,坐沙场,列罍樽,飞羽觞……”
诗会已臻圆满。
伴随着随处可闻的笑谈声,一众华服男女纷纷起身,在宫人的指引下,朝东面的无极殿走去。
出牡丹园,横跨玉桥,再步入长廊。
沿路可见,夜幕下的永庆宫,楼宇巍峨,灯火璀璨。
廊下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莹润烛光照耀在一个个或疏朗,或欣喜的脸庞上。桓清与回味起这半日的纵情声色、诗酒风雅,确乎是令人心醉的。
这里,无人考校礼仪,无人规训言行,不加掩饰的嬉笑怒骂,皆可称作率性而为、纵情任性,每个人的个性、喜怒哀乐得以自由挥洒。
风度、洒脱,超凡脱俗——借着这些颂扬个性的言辞,他们遨游在精神和物质的无上享受之中,还毫不费力地收获了“风流潇洒,不拘一格”的美名。
如果万般皆是虚妄……他们出生于豪族世家,本就坐拥数不尽的财富和尊荣,纵欲如何?节欲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