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珩侧过头,清咳了两声,动作几乎微不可查。
萧迦叶案边的暗门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木盒,打开,舀出两勺粉末放入容珩的杯中。
容珩眉头收紧,“你是最讨厌五石散的。上次为了这事,差点和我打了一架。”
他抬头用目光质问着萧迦叶:“这是什么新招数?”
“你容珩天生反骨,不让你吃的偏吃,让你做的偏不做。萧某不如做一次好人。”
容珩被他气笑了。
抬手倒了这杯。取了一只新杯子给自己再倒上茶,慢慢喝着,才道:“逸园清心阁上,你收买许范时,我在楼上。你是故意让我旁听的?”
萧迦叶不反驳,也不狡辩。
“许范其人,有几分才干,也有野心。你找他合作,多少有点结果。我有的,自会倾囊相助,没有的,你三顾茅庐也是徒劳。”
他见萧迦叶一声不吭,再道:“这一番你们损失重大,我不会白拿这解药。我把月绣庄给你,算是赔罪。”
“月绣庄是你多年心血,你就这么舍弃了?”萧迦叶一字一句问道。
容珩面容淡漠,没有回应。
“静一,你究竟在怕什么?世人只知你精通乐理,却不知你凡事过目不忘,天生精于商道,仅三年时间,你将月绣庄开遍大魏各州府,日进斗金。你如此才干,如果效忠社稷,大魏将不是今天这副模样!
我知道你想随你师父一样,离开金陵,云游四方。可是这四方究竟是何景象,你可曾见过?
且不论每年各地的天灾人祸,仅是我这一路从襄阳回金陵的路上,三千将士不知收殓了多少饿死于道途的尸骨。地方官员强征赋税,地主抢占土地人口,黎民百姓劳作到死都养不活一家几口人。还有江北数以万计的流民无处落脚、无家可归。整个大魏,千万人日夜辛劳所创造的财富,都被收聚于金陵。而金陵的财和权,又被紧紧攥在那几个人的手中。忠臣无用,奸佞当道!
你此刻,想远离泥沼中心。
但当你真的去到民间,或许你会怀念自己原本多少还有点权位的身份。因为这个身份,尚且能帮你去改变点什么,而不是眼睁睁看着王朝腐朽,看着身边人绝望死去!”
容珩很有耐心地听完他的话,目光低垂。
他凄然一笑,看向萧迦叶,一双丹凤眼眸,犹如从花蕊处枯萎的带雨芍药。
“或许是我还没做好弑父灭族的准备。”
萧迦叶一时无言。
容珩说出了他涉足朝政,与之合作,必将面对的结局。萧迦叶没有直言除掉容铉,但推行新政,倒门阀,必将和容家针锋相对。一旦把容家在朝廷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拔出,将容家曾经犯下的罪孽一一清算。容铉的罪责,会让他必死无疑。
无论容珩是否亲手持刀,他都会是家族的罪人。
他们二人年少相识,十几年来从未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过。把真相撕开,会让浮生仅有的那点欢愉也化作梦幻泡影。容珩是最擅长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中苟且偷生的人,他一向敬佩萧迦叶的果敢,一如萧迦叶敬重他的高洁与坚韧。
“今夜话说得够多了,既然月绣庄你不愿收。我承诺为你做一件事,任何事都行。”说完,他起身离去。
“好。”萧迦叶只回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