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桓俭往许师席上走去,身旁一个慵懒的男声冒了出来:“你这族兄不简单啊,跟大理寺一些芝麻小官走得近也就罢了,还能跟桓家两兄妹掺合一块儿去。我还没见过俭这样给人面子。”
“你齐大公子更不简单,跟谁都是一伙儿的。”她冷冷地回道,一个眼神都没给对方。
“呵。”齐浔不怒反笑,“比不得你许大小姐,长了一身的刺,生怕别人拿你当好人。”
他也看了看窗外,“此地无银。”
许蔚耷拉着眼皮,瞧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可以走了”。齐浔笑笑,伸手搂住一个路过的女子,抚了抚细软腰肢,向席上众人走去。
许蔚跳上窗台,迎着风,仔细听琴。
前两首还凑合,比一般卖艺的强不少。第三首《尾生抱柱》。。。。。。她不知该如何评价。一股化不开的浓愁缠绕在风中、耳畔、心头,她深深怀疑管信不单是个琴师,武功应当不弱,内力深厚,否则为何光凭一支琴曲,她就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锁住了心神?
哀愁的迷雾背后,隐隐是某个人的身影。芍药花瓣纷纷扬扬,令人炫目,花影后出现一张绝美的面容,带着三分犹疑七分嫌弃冷冷地瞧着她。他的表情开始变换,嘲讽的、无奈的、从容的、窘迫的、了不在意的、紧张的。。。。。。然后,他渐渐转过身去,连眼神也吝于给她。
琴声停罢,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心潮平息之后,扔了袋银钱在食案上,一声招呼没打就溜了。
许蔚一路向北,打马来到钟山脚下一处庭院。
她翻过灰褐色的土墙,踏上鹅卵石铺就的一尺小径。道路两旁用修剪得当的矮竹做花圃的篱笆,每隔数米便有一株竹竿高高支起,挂着一盏灯笼照路。
沿路的几个花圃,分布于院门到屋宇之间,近两亩地宽。
就着灯光望去,数十种花木,浓淡疏密,别有情致,东边一树淡黄素馨倚着嶙峋巨石悄然开放,树影婆娑,暗香浮动。树下溪水淙淙,衬得春夜更活泼喜人。
许蔚脚尖微微发力,两步跃过石径,飞纵至一栋两层小楼门前,脚刚落地,眼前的门扉“吱呀”一声,由内推开。
容珩一身月白丝袍,提灯而来,像提着另一半陨落的残月。
他对许蔚的突然造访,并不惊讶,就像她一直住在摘星台一般,视若无睹地走到梨花树下的石桌边,将食盒打开,摆上茶水、点心和棋盘,一如过去无数个随性的夜晚,自在无声地和自己对弈。
说起这座宅子的名字,一开始他打算题作“揽月阁”,许蔚身为出资人不同意,说像个风月场所,硬要改成“摘星台”。他觉得好不到哪里去,看在自己欠她债的份上,依了她。
一瓣梨花落到手边,许蔚依旧靠在门边瞧着他。
容珩望着棋盘,问了一句:“管信的琴有这么好?”竟好到让平日里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她,如此感怀。
“好,比你的好。”她语气很坚决,很不屑。
后者依旧下着棋。
“你明天会赴约吗?”许蔚问道。
“嗯。”
许蔚走过去,在容珩的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是她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你来就不喝这个了。”容珩毫不留情地说道。雨前龙井产量少,一两能卖上十金,许蔚喝茶如牛饮,经常一下喝掉他半壶茶,临走还要捎点回去。
许蔚看了眼案上的点心,是栗子糕,她吃了会长红疹,于是没好气地落下一子,“月绣庄都日进斗金了,喝口茶还能喝穷你?”
“你没穷过,自然不懂。”容珩看了眼她下的臭棋,没说什么。
许蔚忍着脾气,脸色有些不好看。
“管信的琴,比我好在哪里?”容珩语调从容地另起话题,乍听上去很谦逊。
“技法上你已臻至境,但你无情,他有情。”
“何谓有情?”
“心潮涌动,情难自抑。”
容珩落子的手微微一滞,“涌动之后呢?”
“迎风执炬,至死方休。”
容珩不再说话。半柱香后,许蔚一方溃不成军,他将棋盘收起,轻声道,“夜深了,回去吧。”
许蔚静默不语,将食盒的最底层打开,看到一碟桃花糕,一包茶叶,若无其事地把茶叶揣进衣袖,尝一口桃花糕,点了点头才起身,“走了,不用送。”
说完,她施展轻功,几个纵跃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容珩停下收拾茶盏的手,振了振衣袖,悠悠走向灯火通明的楼阁,留下冷掉的茶水、散落的棋子和萧瑟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