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味道刺鼻,噪音不间断,他只待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不禁佩服起那些印厂工人,还有尤嘉对待工作的认真与耐心。
封面的主色调是蓝色,已经印刷的几版和追色样差别太大,尤嘉坚持严格追色,不肯签字,师傅只能一遍遍调整。
叶敬辞不懂她的专业领域,虚心求教:“很重要吗?我看颜色相差得也不是很明显。”
“很重要。”她给叶敬辞科普,“我们的封面前后试了十几种颜色,最终才定下这个,给领导和沈放都看过,它是很饱满的藏蓝色,没有黑色那么沉闷,也没有蓝色那么轻,因为书名做了烫银,放在书架上也很明显,但是现在印出来的蓝色偏灰,等晾晒后只会更浅,和我们预想的差距会很大。如果调整不好,最后装订成书就没有我们想要的那种质感了。”
她说完又继续低头去看案台上最新印刷出来的封面,还是差了点意思,于是又去和师傅沟通。
叶敬辞看她言辞恳切地表达自己想要什么颜色的样子,忽然觉得车间里的噪音全都弱了下去,眼里只剩下她认真的侧脸。
江晚吟问他为什么喜欢尤嘉,又列出家世、学历、才华来和她一较高低,他当时没心情和她周旋,用一段简短的话回绝了她,实际缘由却不止他说的那些。
都说人人生来平等,也不尽然。
有人是富二代,生来就在罗马城挥金如土;有人是留守儿童,终其一生也不会离开故乡。他们命运的际遇从出生起就走上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轨道。
江晚吟当然骄傲,她生来就拥有和睦的家庭,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家里从不吝啬在她身上花钱。
尤嘉有什么呢?她几乎一无所有,每一步都是她强撑着走出来的。生长在那样的家庭,她没有堕落,没有怨怼,没有对生活失去信心已经很难得,江晚吟拿家世去比,本来就对她不公平。
他喜欢像现在这样,对待工作热情认真、眼里有光、心里有梦的尤嘉。
她像生于黑暗、长于黑暗的昙花,没有阳光也不妨碍她野蛮生长,璀璨绽放。
尤嘉的标准太高,结束工作时已经过了零点,负责印刷机的工人都换了一拨人,直到她看见满意的成品才签字离开。
原本她一个人过来,后半夜还要等师傅电话通知盯印内文,她打算在印厂休息室把几张椅子拼凑在一起,将就一晚。如今叶敬辞来陪她,她既舍不得让他走,也舍不得让他睡椅子。
远郊多是工厂,她用地图搜索附近的酒店,最近的五星级也要开车十五分钟。
她对着屏幕犹疑怎么安排合适,叶敬辞却突然凑过来,指向一家小旅馆,说:“就这家吧。”
她觉得不妥。这种小旅馆的条件一般不会太好,也不知道他那么挑剔的人能不能住得惯。
叶敬辞好像能洞穿她在想什么,疏朗地一笑。
“只要能有张床,和你一起睡,无所谓几星。”
他说得一本正经,却笑得不怀好意。尤嘉一时哑然接不上话,他随即朗声笑起来,等她意识到他在逗她,登时恼羞成怒,作势就要抬手给他一拳,他却反应极快,一把将她的手握住,无辜道:“怎么打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尤嘉只能闷声吃哑巴亏,选择不解释。
小旅店和五星级肯定不能比,他们驱车抵达时,前台竟然无人值班,不知道服务人员是不是偷懒跑去睡觉了。尤嘉连着喊了好几声“有人吗”,总算有一个男人迷迷糊糊打着哈欠,从前台旁边的休息室走出来。
男人扫了他们一眼:“一间大床房?”
尤嘉骤然全身紧绷,不敢应声,她怕说“是”显得自己不矜持,说“不是”又实在假正经且做作。
叶敬辞却在她出神的时候拿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对。”他说。
她莫名地松了口气,也掏出了身份证。
他们入住的房间在二楼,打扫得还算干净,但是能闻到之前客人留下的淡淡烟味。尤嘉知道叶敬辞没有吸烟的习惯,他却没要求换房。
他走进去抽出工作台前的座椅,将电脑打开,没几分钟就神情专注地陷进了工作中。
“这么晚了还有工作?”
“你先睡,不用管我,有一封加急解约函需要拟好给客户发过去。”
尤嘉心里蓦地一暖。想到他这么忙还特地来印厂陪她,便不忍心再打扰。
她洗了把脸,关了主灯,和衣躺下。房间里有一扇窗,纱帘只遮了一半,窗外就是草长莺飞的旷野,连灯也没有一盏,只有一轮明月静静地悬挂在夜空中。
尤嘉偏保守,从小自我保护欲很强,异性朋友很少,和男人开房更是人生第一次。
伴着叶敬辞轻轻敲打键盘的声响,她渐渐睡着了。
大约是知道印厂师傅后半夜会打电话,她睡得不沉,隐约还能感知到叶敬辞的动静。他好像忙完了,洗手间传来洗漱的水声,然后是他向床边走近的脚步声。
旅店的床很软,他刚躺到另一侧,尤嘉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向下陷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