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王满银,憋了个“哥”出来,自己先臊得不行。
王满银看著她这模样,心里也受用,接过碗,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下她的手,兰花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幸好王满银手快接住了。
眾人都哈哈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热闹了。
大家簇拥著进了孙玉厚家的旧窑洞。孙母在灶台上忙碌著,兰香和少平在帮忙烧火。
窑里虽然简陋,但今天也收拾得格外乾净。炕桌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兰花把枣茶一碗碗端上去。
正式的“下聘”仪式就在这孔充满了烟火气的旧窑里开始了。王满仓作为媒人和王家长辈,把红纸包一一打开,摆在炕桌上。
“福堂支书,玉厚老哥,这是满银的一点心意。”王满仓指著红纸包介绍,“这是礼金,六十六块。”那几张大黑拾,看得孙玉亭眼睛发直。
“这是『四色礼:两条『大前门烟,两瓶『西凤酒,二斤猪肋条肉,二斤上好的点心。”王满仓一样样指著,“按咱这儿的规矩,都备齐了。”
最后,他拿起那个用红布盖著的方物件,递给王满银。王满银接过,双手捧著,郑重地递到孙玉厚面前,微微躬身:“爸,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兰花添个念想。”
孙玉厚有些手足无措,在田福堂的示意下,才接过来,掀开红布。里面是一个镶著玻璃框的大照片,照片上,王满银和兰花並肩站著,背景是县城照相馆那幅粗糙的风景画。
兰花微微靠著王满银,脸上带著羞涩而幸福的笑容;王满银则站得笔直,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订婚留念,1970年中秋”。
这年头,照相可是件稀罕事,这么大个的相框更是少见。孙玉厚捧著相框,手都有些抖,嘴里喃喃道:“这……这得好些钱吧……太破费了……”
兰花也凑过来看,看著照片上的自己和王满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田福堂看著这阵仗,心里也对王满银高看了一眼。这二流子,如今看来是真转了性,办事体面,也捨得花钱。他作为媒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天作之合”、“往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
仪式简单而郑重。下聘过后,气氛就更轻鬆了。孙玉厚指挥著兰花和忙前忙后的孙少平、孙兰香准备饭菜。
那二斤猪肋条肉,割下一大半,配上院子里新摘的豆角和土豆,燉了满满一大锅,香气飘得满窑洞都是。点心也拆了封,给孩子们先甜甜嘴。
男人们则坐在炕上,喝著兰花倒的枣茶,抽著王满银带来的“大前门”,閒聊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现在双水村打枣节和过段时间的秋收农活。
当然也少不了在县城学技术的少安,大家都以为少安在县里学技术呢
王满仓感嘆道:“少安这娃娃,有出息!能去县里学技术,到时回村怕能帮村里大发展!”
田福堂也说起罐子村最早使用垛堆肥,怕秋收又是大丰收,真是羡慕。
眾人聊著天,也说著王满银和兰花是天作之合,孙玉厚是有福气的。
孙玉厚听著,只是一个劲儿地咧嘴笑,拿著旱菸锅的手都不怎么抖了。
孙玉亭插不上什么话,就忙著给大家倒水,眼神不时瞟向炕梢那两瓶繫著红绳的西凤酒,心里猫抓似的盼著开饭。
中午,饭菜上桌,满满当当地摆了一炕桌。燉猪肉、炒鸡蛋、凉拌三丝、白面饃饃……对於孙家来说,这绝对是过年都难有的丰盛。王满银带来的那两瓶西凤酒也开了封,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
孙玉厚作为主人,给每个人都倒上了酒,连声说:“喝,都喝,今天高兴!”
几杯酒下肚,窑洞里的气氛更加热烈。田福堂和王满仓说著公社和村里的琐事。孙玉厚和王满银说著庄稼和光景。
孙玉亭更是放开了,话多酒也喝得猛,脸红得像块猪肝,不停地说著“咱兰花找了个好人家”、“满银如今是出息了”之类的车軲轆话。
吃完饭,又喝了几轮茶,田福堂和王满仓便起身告辞。王满银也准备跟著王满仓回罐子村。
孙玉厚和兰花一直把他们送到坡底下。看著王满银推著自行车走远的背影,兰花倚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孙玉厚回到窑里,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张崭新的订婚照,又摸了摸怀里王满银留下的厚厚礼金,再看看窗外明亮亮的新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像这中秋的日头一样,暖烘烘地照进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