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身长约七尺,由一种非玉非冰的透明晶石铸成,棺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云篆符文,每一枚都亮着极淡极淡的冰蓝色光晕。
棺中躺着一个女人,银白长发铺在身下如一片被月光浸透的雪原,素白长裙上银线绣的霜花纹路在冰蓝光晕中静静明灭。
她阖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身姿修长而曼妙。
裙腰收得极细,束着一根银丝绞成的细链,往上,胸前饱满的弧线将素白长裙微微撑起,往下,裙摆勾勒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她的脸侧着正对棺壁,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嘴唇是极淡极淡的樱粉色。
眉心正中凝着一小片冰晶,已经蔓延到了眉梢和颧骨,细密的霜纹沿着脸颊往下延伸,越过颈窝,正往锁骨下方的心脉方向缓缓逼近。
可即便是被冰晶侵蚀了大半张脸,她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不是艳丽,不是清冷,而是一种被时间遗忘在冰层之下的凄绝的美。
嘴角那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还在,是一个人在最冷的时刻面对最爱的人还没来得及褪尽的余温。
骷髅转过身来,站在灵棺之前,漆黑骨架在冰蓝色的光与紫色的焰之间像一座沉默的碑。
它缓缓抬起一只骨爪按在棺壁上,透明的晶石被骨节分明的手指触到的那一小片区域骤然亮起了一层更亮的冰蓝色光晕。
棺中女子眉心那片冰晶停滞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又重新开始缓缓蔓延。
然后一道极其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骷髅胸腔深处直接震了出来,一字一顿。
“你们谁也不许碰她。”
余化极靠在岩壁上吃力地抬起头:“凌渊子前辈。老夫翻遍了血煞宗旧档才拼出你的下落。叛逃大长老,元婴期,盗走天晶灵棺,失踪两百年。旧档记载你盗宝那日失魂落魄,像是疯了一样冲出宗门。原来你叛宗不是为权不是为宝。为的是她。”
凌渊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棺中的妻子,用那只漆黑的骨爪轻轻拢了拢她额前散落的银白碎发。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一片落在指间的雪花。
“她叫夜青霜。东域的人叫她冥霜仙子,是年纪轻轻便已金丹期的天之骄女。她不喜欢这名号,说太冷了。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成婚那天拜过天地入了洞房,还没来得及好好过日子,她修炼的九转天霜诀,走火入魔寒气反噬,这一冻便是两百年。”
他的骨爪顺着她的发丝往下,停在棺壁上,没有再动。
“二十九岁那年她修到九转天霜诀第九重。渡劫那夜整座洞府都被冰封了,烛火冻成了冰柱。我推开门进去,她盘膝坐在蒲团上,七窍往外冒着寒气。我叫她的名字,她睁开眼对我笑了一下。就是那一下笑,她笑的时候眼角还弯着,可眉心已经凝出了一枚冰晶。”
“天霜诀的反噬就是从丹田开始冻,冻经脉,冻骨髓,冻血肉,然后往外一层一层冻。她用神魂传音跟我说“霜儿不疼”。她为了让我安心那怕神魂都被冻碎也不肯说疼,可她的手指在抖。”
“我翻遍了血煞宗禁书阁,翻遍了东域所有古籍。天霜诀反噬的解法只有四个字:纯阳之引。我找了整整三年,找遍了东域每一个角落,找到的所谓纯阳灵物全是假的。”
“所以我叛了宗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
“天晶灵棺,血煞宗的三大至宝之一。作用便是冻结时间。肉身躺在里面,便停留在入棺那一刻。她入棺之前手腕上的冰晶已经蔓延到了前臂,入棺之后便停住了。停了两百年。”
他停了一息,骨爪在棺壁上轻轻摩挲着。
“但天晶灵棺到底不是真正的逆天之物。时间久了,冻结之力会从边缘一丝一丝地松脱。所以我不能走。我抱着灵棺来到这座矿洞深处,布下三才封魔阵,我自己把自己封在这里。封印隔绝外界灵气流转,能让时间的流速降到最低。然后我将自己的元婴化作镇压阵眼,跪在灵棺之前,用残魂日复一日地往灵棺里灌注灵力,补上每一次松动透进来的那一点时间。这两百年我跪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你们看到的这两团紫焰,是元婴烧到最后一点残渣。”
他转过身来,那两团紫焰在眼眶里骤然一缩,死死盯着我。
停了很久,然后朝我走了一步,骨爪抬起悬在我面前一寸没有触碰。
紫焰在他眼眶里剧烈跳动。
“你体内的阳气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血肉里、经脉里、丹田里,全是纯阳。而且是双重的。如果这世上真有纯阳之引,只能长成你这样子。”
他收回骨爪退后一步。
那两团紫焰跳动着,跳了两百年,从暴怒跳到绝望,从绝望跳到麻木。
而此刻分明亮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压抑了两百年终于压不住了的微光。
“老夫已是强弩之末。封印破了,这两团残焰撑不了多久便会散。这之前,老夫必须救她。”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看身后众人,又看了看我。
“此处人多,不便细说。林公子,你跟老夫来。”
他弯下腰,将妻子连人带那层裹在她身上的冰蓝色冷雾一起轻轻抱了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早已没有了血肉的锁骨上,银白长发瀑布般垂落下来,发尾扫过他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