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穿的就很好。”姜晚头也没回,自己对着玄关镜子整理领口,“你现在是孕妇,不需要在工作场合证明任何东西。”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宽松的棉麻连衣裙,平底布鞋,头发扎成了舒服的低马尾。确实很家常,但姜晚说好,那就是好的。
她们出门之后,苏棣凑到我身边,踮着脚尖在我耳边说:“叔叔,你有没有觉得晚姐越来越像咱们家的管家婆了?”我还没回答,她已经自己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太帅了。我要是男人我肯定追她。”
到了当天中午,两人回来了。
姜晚进门第一件事是脱鞋,第二件事是倒水,一气呵成。
她喝完整整一杯凉白开之后,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用一种汇报工作的语气说:“补偿金三个月工资,社保自己续缴到产假结束,医保可以挂靠在单位的离退休人员账户上,手续我已经帮苏棠办完了。”
苏棠站在姜晚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激战中生还。
她看着姜晚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了一句:“晚姐连他们财务科长的名字都提前查好了。”
苏棣听了,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棠没有让自己闲下来。
没有了高强度的排练和演出压力,她开始把全部的热情都转移到了孕期这件事本身。
每天早上她依然五点半起床——这个习惯已经在她的骨头里刻了十七年,改不掉了——但她不再跑去排练厅压腿,而是在客厅里铺上一块瑜伽垫,做改良过的、适合孕妇的伸展训练。
她在网上买了专门给孕妇使用的墙装把杆——不是专业的舞蹈把杆,而是一种更矮、更宽、可以调节高度的安全扶手。
她让苏棣帮忙安装在客厅的墙壁上,安装的时候姐妹俩为了找水平线争执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姜晚拿出卷尺和水平仪,用一分钟解决了问题。
苏棠扶着那根把杆,在每天早晨的阳光里做小幅度的擦地、蹲起和身体拉伸,动作幅度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每一个姿势都经过她和妇产科医生的详细沟通。
她的肚子从平坦到微微隆起,再到圆圆地挺出来,那根把杆见证了她整个孕期的身体变化。
苏棣有时候会陪她一起练。
她早上没有姐姐起得那么早,但她会尽量在苏棠练到一半的时候醒来,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穿着一只拖鞋蹦到客厅——另一只永远不知道哪去了——然后站到苏棠旁边,扶住把杆的另一端。
她做的是标准动作,每个把杆练习都做到教科书级别的精准,然后苏棠在一旁改编成适合自己的孕期版本。
两个人的动作一前一后,一个标准一个变形,却像是同一支舞的两个声部,保持着某种只有她们俩才能听懂的、深层的和声。
到了孕晚期,苏棠的肚子已经大到不能站稳,但她还是会每天扶着把杆,只是动作变成了最简单的——踮脚尖、落脚跟、再踮起、再落下。
她就这么来来回回地做着这个三岁小孩都会的基本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冥想的平静。
苏棣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腰,防止她失去平衡。
姐妹俩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同频,一起一落,像海浪。
我看着她们的时候,恍惚觉得时间倒流回了十年前。
我第一次在学校的走廊上看见这对双胞胎,她们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校服,手牵着手从我面前走过。
苏棠用软糯的声音说“陈老师好”,苏棣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冲我笑,眼尾微微上挑,然后踮起脚尖在原地做了一个小小的旋转,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那时候她们的脚尖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踮起,轻快而张扬。
现在她们的脚尖在瑜伽垫上踮起,缓慢而庄重。
可她们眼里的那点亮光,从来没有熄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