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走到厨房门口。他娘正在把明天的粥底浸进陶锅,盆里的小米粒一颗一颗沉在底下,水在米粒上面高出半指。炉子里有微微弱光,锅沿边放着一个陶罐,里面是赵姨娘泡的木耳,木耳又涨了一层,往罐口顶。
他退后。把门带上。
走进书房,门是开着的。裴玄之没有抬头,他把手里的公文翻了一页,然后说:"回来了。出去一天,吃了没。"
"吃了。老刘的胡饼,不收钱。他说你上次放了一整袋没脱壳的谷子在他摊上,他不敢再收我家钱。"
裴玄之继续放下公文,伸手去摸砚台,发现磨墨的水干了。怀瑾拿起旁边的水盂,给他爹倒水研墨。磨了几下,手劲太重,他爹伸出手,把他的手腕压了一下,"轻一点。墨不是石头,转太快,它转不过气。"
怀瑾放轻手腕,转了大概二十圈,墨水重新覆上砚底。
"我准备二月,去进士科报名。"
"怀琰已经替你报了。"
"……"
裴玄之从公文堆下面抽出一张纸,是怀琰夹在寄存卷宗后面的那张报名确认纸。"十二月十七日,他在礼部档案室帮你交了名。你的备考资料,他在存卷室复印了两份,一份在他书房,一份在我这。"
他把那张纸推到怀瑾面前。纸上的字是怀琰写的,比平时瘦,大概是储存在存卷室中,纸受潮了,笔画有些皱。
怀瑾低头看着那几行字,"裴怀瑾,年十七。河东郡闻喜县裴氏。父:裴玄之,御史大夫。兄:裴怀琰,尚书度支员外郎。"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他爹的水盂和铜盒放在一起,两个器皿,一个装清水,一个装墨汁,并排,形状不同,但高度一样,材质一样,铜。然后他站起来,去院里把汤婆子灌了热水,回来,放在他爹脚边。
"爹,我想请你一件事。"
裴玄之放下笔。
"你的蓝布面名录里,我在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你想把谁放进去。"
"怀珩。六岁,现在还没到入名录的时候。但他以后需要,他以后会需要一个不是父亲、不是大哥、不是三哥的身份,而是他自己。我先排个空白位,等他长大了,他自己往里写。"
裴玄之一言不发看着儿子,然后把面前的公文推到一边,起身,从书柜左上端取出那本蓝布面名录。封皮磨得发白,四个角都折过,是他这七年里每一次与外界联系、得到消息后的折角记录。他把名录翻到第三排,"怀瑾十八岁洒墨半方"那页的旁边。那里纸上有两个空格,他用笔头在那空格上面画了一下,没写字,只是画了一道横线。淡,但分明。
"排好了。等他自己写。"
怀瑾把那盏小灯的灯芯往下拨了拨。光变暗,但更稳,不再跳。一枚油芯立着光的边沿,静静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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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怀瑾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老槐树的枝条被浅浅的晨光染了一层冷青。雪停了,但风还在,是西北风,从城垣外刮进长安,把树梢上最后一截脆弱的残叶卷到空中,顺着气流越过裴府的屋顶,飞进建福门外,落在空荡荡的朝堂台阶下面。明远曾经在这个台阶的最下级等放假,等过五个除夕。今天叶子落在雪中,明年正月,会有新上来赶考的士子把它扫走,扫进第一朝房的门口。
怀瑾穿好衣服,走到书房门口。他爹那盏灯的灯芯在昨晚已经被他捻低,还在烧,油盏剩一点底。他爹趴在案上睡着了,手还握着一支笔。他轻轻把他爹的笔拿下来,搁在笔架的凹槽里,然后从他爹案上抽了一张新纸,放在自己袖子里。纸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但纸的折叠线已经被他的手指先捏出了底。
他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他爹的背一眼。那个很多年的背。他把头转回去。走出书房,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树枝上三封信被晨风微微掀着,信口的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信纸上没有一点积雪,因为风不断把它们从冬天往春的方向推。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块怀珩画过火柴人的泥地。雪化了,火柴人的印还在,举手的那条线、垂手那条、头发竖着的那条。三个人加上他爹鞋尖画过的那圈圆的轮廓,也还在。圆的边沿已渗进雪水,形成一圈比较疏松的印痕,有点像天文学上的光年圈,持续扩散、持续存在。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那圈圆形的外缘又画了一道更大的圈,把三个人,加上他自己,那些细线一并拢在更外面一圈里面。然后他把手在袍子上擦干净。
站起来。大步往院门走去。
晨光正在爬长安城的墙。东面兴庆宫外开始有军靴踩雪的声音,从远到近,很轻,像是这座城市在吸气。怀瑾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醒了一小半,树枝上的三封信被西北方向的斜光照成了交叠的浅金色,像长安少年放在枝头的、还没起飞的鸽子。
他转回头。把门带好,没关严,留了一条跟父亲书房一样宽的缝。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伙房里第一锅蒸胡饼的芝麻味,微甜。裴怀瑾把袖子里的那张白纸往怀里按了一下,大步往建福门的方向走去。
长安的路在雪后很干净。他走出一段,身后坊门有人趿着棉鞋往井边打水,声音落在地上,被新风吹散。
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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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长安城有很多条路。他选了其中一条,不是最宽的,也不是最短的。是一个人走出来,然后几个朋友并肩走,然后各自走,然后有一天,又在冬至的时候,往回走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