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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封信(第2页)

他在这个屋顶上坐过很多次。第一次是深秋,四个人裹着毡子、挤成一排,明远说"长安真大"、长风说"大有什么好,我连东西市都没分清楚"、知微说"东市在那边,你面对的是西"、怀瑾说"长风你连方向都分不清还射什么箭"。第二次是夏天,屋顶的瓦晒了一天,坐上去真的比床还暖。后来是每次岁末、除夕、每次考完试,四人各坐一角,明远看灯火、长风躺瓦、知微刻东西、怀瑾吃糖,然后偶尔有一个人说句话,另外三个应一声,安静了,然后又有人说话。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明远那种姿势。然后往左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以前是长风。长风坐着的时候会把一只脚伸到瓦檐外面,知微每次都担心他踩空。右边是知微,知微坐着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他说"脊椎直了思路才直",但每次坐久了会偷偷打一个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还没张开就被自己憋回去了。最右边是明远,明远坐着的时候跟他爹在处理奏章的坐姿一模一样,后背从不靠任何东西。但在屋顶上他偶尔会把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后仰十几度,那是他唯一被人看出的放松状态。

怀瑾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进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糖。不是薄荷也不是桂花,是一颗他娘自己调的蜂蜜姜糖。娘说"姜是暖的,蜂蜜是甜的,冬天含一颗,肚子里会有一小团火"。他把糖放进嘴里,姜的辣味先上来,然后蜂蜜的甜味才慢慢化开,跟国子监的六年一样:开始有点辣,后面越来越甜。

他含着糖,目光从城墙边缘扫到天边。夕阳的最后一道光线正好射在皇城最高的飞檐上,那应该是中书省的屋顶,金光照着琉璃兽,兽身上积的雪泛出极浅极淡的红。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把糖从右边腮帮换到左边腮帮,然后把对襟袍子的第二个扣子解开。他爹给他写了那张"怀瑾九岁洒墨半方,不骂"的纸,那纸现在不在他身上,在换下来的旧袍子的袖子里。他回家要拿去放在铜盒旁边。两个铜字一张纸,把铜字中放在纸的左边,把铜盒放在纸的右边。

然后天空开始暗了。不是全暗,是那种从深亮往浅灰转换的阶段。夜空在最低处压了一排深蓝,高楼上面的空气还残余一小块暖的灰黄。有晚归的鸟从西边飞过来,三只,排成一个斜斜的人字,中间那只的翅膀被最后一条带状晚霞照得完美透明。怀瑾看到那片透明在空中停了半息,然后三只鸟都过了房檐,消隐在城墙后面的方向。

他把最后一口姜糖嚼完了。

然后从屋顶上站起来,站得很小心,因为瓦上的雪化了一层,表面滑。他左脚先踏,右脚跟上,双手展开维持平衡。等他站直了,风从西面吹过来,把他未束好的发尾从他肩膀上拍过去,打在耳垂,不重。他站在那里没动,让风吹着脸、肩、还有袖子里的那三封信。

然后他慢慢蹲下,把手心在瓦面上摊平,摸了摸屋顶上那块他坐了多少回的瓦,已经褪了旧色,但瓦上面的裂纹和其他瓦都不一样:从左到右横穿了整个瓦面,像长安城中轴线。

他起来,沿着屋顶走到矮墙边,下来的时候没踩稳,右脚在瓦上滑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抓住墙头,抓到了墙面上糊着的那一小片石灰。手上沾了一粒雪粒和一点石灰。他站定,低头拍手,手上的石灰没掉,反而沾了点化了的雪,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泥。

他走出斋舍后院,回头看了一眼这段矮墙,墙上他刚抓出来的指印还在。几个手指印在白墙面上孤零零地开着,指印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人的手指间距,说明爬墙的是一个右手握拳、左手展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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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子监往西走,沿着安上门街,两百步外就是皇城。御史台在皇城里,从安上门进去左拐第三个衙门。

怀瑾站在安上门外面。城门还没关,但巡逻的禁军已经开始绕城了,冬天的宵禁比夏天早。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看着那道门。他爹每天早上一身紫袍跨进这道门,晚上披着夜色跨出来。中间隔了十二个时辰之后他爹的气色会变:从早上锐利冷漠的表情,到夜里沉默放空,然后回到书房点亮灯,门开着。

他现在还不需要进这扇门。

他站在门外大概一箭之地,距离刚好能看清门上"安上门"三个大字,但看不清门缝里的细节。他爹说他"准备好了",但准备好了和完全部署好是两层时间线。他现在站在门外,是因为他知道里面有一间屋子,屋子里的灯是他爹书房的灯。灯的光先穿过门缝,再穿过他自己这两扇窗户,最后落在袖子里压着的那句"准备好了"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铜盒,还剩一点点墨。他把铜盒放在地上,后退半步,用手指蘸了最后一抹墨,在自己的手腕上画了一道浅浅的线,就像明远最上面那道"够"线一样。画完,把铜盒收起来。

然后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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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了老刘的胡饼摊。

摊还没收,但老刘正在往炉子里压最后几块煤。煤块大小不一,老刘总是在摊子关了之后用火钳挑煤:小的摆在洞口快燃烧完、大的塞到里面,"小的先烧着,把热度传给大的,明天早上大的也快着了,这叫隔夜续火。"

"哟,裴家三少爷!又去国子监了,你今天回来好晚。冬至那天你娘定了多少碗,第二天全坊都在说裴家的汤圆是今年坊里最好吃的。"

怀瑾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这是他爹去年给他的:"出门带铜板,应急的。""鸡蛋饼和胡饼不算应急,""也算。在冬季低温环境下人体热量供应不足,不及时补充碳水结果你会感染风寒,风寒是急症。",递给老刘。"一个胡饼。今天不要太焦的、不要太生的、刚好焦黄。饼边先烤三遍。我去国子监走了一下午,现在肚子里全是姜糖,空的。"

老刘笑着往铁盘上抓起一只黄光亮的胡饼,外脆内绵的面饼,饼面的边缘微微焦起一圈糊糖色,递给怀瑾。"不要钱。你娘冬至那天每样送给坊里人、不止汤圆,还有一笼蒸糕,人人都有份。""那我家亏了多少,""亏得她高兴。"老刘把铜板从桌上推回去。"这饼不要钱。你快吃,趁热。"

怀瑾咬了一口胡饼,外皮脆,内瓤麦香从舌后传透上去,和他刚才吃的那颗姜糖交接的遗味融在一起,又甜又咸,热,地道的长安坊间食物。他从老刘摊边上的水槽里舀了半瓢凉水,喝了一口。"谢,""谢什么。回去别跟老裴说我不收钱,他回头会直接往我摊子上放一整袋没脱壳的谷子。你爹这人,永远不欠别人的。"

怀瑾拿着胡饼边吃边往崇仁坊走。坊门口的守军正在换班,火把燃起,光把他拉长的影子在地上添了一层暖红。影子里的胡饼被咬掉一个缺角,随着走路的幅度,那个缺角的形状在街砖上一顶一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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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崇仁坊的裴府,怀瑾推门进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雪把它的树杈压得比秋天低了一些,但树干还是笔直的。树根旁有几小截从枝上掉下的残枝,昨天的风把一枝细枝拍在地上,断口的里面是嫩绿的,说明过冬之后这棵槐树会再发。

他弯下腰把那些残枝捡起来放在树根旁,摞成一束。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三封信,一封一封系在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上。他挑低枝,因为那根枝就是他十二岁时每次翻墙,先踩石墩,再用左手拉上去,然后右脚翻的那根枝。六年过去了这根树枝粗了一小圈,但还是全家最低的一枝。怀珩今年够得到,大概再过一年,怀珩就能自己解开绳结了。

他把信系牢,每一封的信口朝外,让风经过的时候信纸会轻轻颤,但不至于被风吹开。知微教过怀瑾:风会先打在信角外侧,如果你打结时结打在左上角,风反而帮信合拢。他验证了,正确。

系完。

夜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轻微晃动,老槐树的枝叶在火光下一明一暗地翻着脸。怀瑾站在树下,他的鼻尖已经冻得有点发红,但脚底是暖的,因为他站在积雪覆盖的草根上,草根底下是春天快来的土,是暖土。暖土把冷气从脚底托了上去,所以脚不冷。

他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印着裴玄之侧面的轮廓,没穿官袍了,穿了一件老棉布夹袄,袖子短了一截,因为他娘没来得及加长,但他爹不在乎,手还是照样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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