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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的路(第3页)

"不是丢脸,是没法解释。我娘信里写了。"

两人都沉默了。作坊那头段六指在磨铜镜,锉刀磨在铜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是给这段沉默配了底乐。

怀瑾站起来,在作坊里走了两步。走到段六指旁边看了几眼磨镜,段六指没理他。他又走到知微身后的木匣子前面,三十七个铜活字整整齐齐排着。

"明之心在人之微。"他把这几个字认出来了。上次知微在裴家院子里排给他看过,在秋天的夕阳里,铜活字的光泽暖得像桂花糖的包装纸。现在在少府监作坊里,铜活字被火光映着,光泽比那天更硬。但不是冷,是实在。

"知微,你排了十四个字,加上明远的明字,排起来就是明之心在人之微。"

"对。"

"这句话是你说给你自己的,也是说给明远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句话也是说给你爹的。"

知微抬起头。

"你爹的心,在人之微,在他儿子每天弯腰锉铜活字的手上。"怀瑾转过身看着知微,"你回去跟他说,不用解释工匠和读书人有什么区别。也不用解释谢家的子弟没有第三条路那条路对不对。你就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爹,我现在做的活字,每一个字都会印在书上,书会被人读。读的人会记得书里的东西。但没人会记得印书的字是谁刻的。我刻的每一个字,都不署名。但每一个字都是谢知微刻的。谢家的脸面,不是在别人嘴里,是在我手上。"

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段六指的磨镜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一整面铜镜都快磨完了。

"你什么时候,"

"不是我想的。"怀瑾打断他,"是你娘信里的。她说你在少府监锉的每一个铜字,都在替你爹扛着压力。我只是把你娘没说出口的下一句,替她说了。"

知微低下头,重新拿起锉刀。不是要继续干活,是手里需要一个东西握住。锉刀的木头把手被他握了三个月,木纹表面已经磨出一层薄薄的光。

"后天,我回去一趟。"

---

当天晚上,知微跟着怀瑾回了崇仁坊裴府。

怀瑾他娘看见知微就多摆了一副碗筷,"晚上有桂花酒酿,甜的。你去年冬天说好喝。"

"去年的桂花酒酿,您还记得。"

"你去年说好喝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直的。好喝,说完这两个字没有下文但也没移开眼神,那种好喝我记得。"

知微在桌边坐下。怀珩从台阶上蹦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根写字用的树枝,上面沾着泥。他在知微旁边坐下,把树枝往桌边一放:

"知微哥,我写会你的姓了。谢,左边言右边射。"

"你写的是谢还是言射。"

"就是一个字,不是两个字。左边瘦右边胖。"

知微拿起怀珩的树枝,在桌面上画了一下,"言"在左,"射"在右。合起来是"谢"。"射字右边的寸,不是直的。有一点往上挑,像是人往后拉弓。你这样写,"他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下,"寸,挑。"

怀珩认真地跟着画了一笔,"挑得不好,挑了两次。"

"挑一次就行。多了就不是寸字了。"

怀珩被他娘叫去洗澡了,院子里只剩知微和怀瑾两个人。月亮升到了老槐树的一半高,碎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簌簌响。

"你娘刚才那句话,"怀瑾忽然说,"你去年说好喝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直的。她看人看得真准。"

"你娘一直这样。"知微说,"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觉。"

"那她感觉我呢?"

"她说你像你爹,话多,但每句都有用。你爹的话少,但每句都有分量。你合起来,就是有话有分量。"

怀瑾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我岂不是比他们都厉害?"

"厉害不厉害,要看你话里的分量能不能托住别人的重量。"知微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怀瑾,眼神很静,"你托得住。"

晚饭后怀瑾让知微在书房里,书房靠窗的地方摆了另一张矮桌。往窗外看,能看到院子里那棵开始掉叶子的老槐树。今晚月亮不大,但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着。

知微坐在矮桌前,把谢家的信封放在手边,没打开,只是放在旁边。信不在手里,但它的重量压在矮桌上。

怀瑾从自己桌上拿了两颗糖过来,放在知微的矮桌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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