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岗站了一个月,现在腿不麻了。但我学会了一件事,站岗的时候不能想吃的。上次站岗想到你娘做的桂花糕,差点从岗哨上溜下来。
怀瑾,你回信里把何者为将的策论草稿寄过来,我帮你想想。虽然我不懂策论,但我站了这么久的岗,至少知道将是站在最前面的人。不是最厉害的人。是最前面的人。
明远要考了。我托营里的文书帮我寄了一封信给他,信里只有一行字。你猜是什么。
顾长风天宝六载八月初三
怀瑾看完信,把信中那句"不是最厉害的人,是最前面的人"念了两遍。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策论草稿上那匹球马,忽然提笔,在球马边上写了三个字:最前面。
然后把球马的轮廓描了一圈,让它看起来稍微像马了一点。
他给长风回了信:
已经像马了。策论继续写。明远没回信,他的风格。考完之前一个字都不会多写。
你说的"站在最前面",我写进去了。
另:你托文书寄给明远的信,我猜是一行字:"你不拿甲等就对不起你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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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省试结束。
怀瑾不知道明远考得怎么样,因为明远果然一个字没回。他在矮桌上翻陆家的来信:明远的父亲陆敬渊从沂州托人带的,信里只有四句话,
明远进了省试。考完三场。现在在等放榜。他不让我问考得怎样,"问了我就不说了。"所以我不问。你们在长安,帮我去看看榜。
怀瑾把信递给知微。知微看完说:"陆伯父的憋字功力,不比他儿子差。"
"你是说不让我问那句话,其实想问得要命。"
"对。而且帮我去看看榜,写了五个字,字字都在用力克制。"
怀瑾把信翻到背面,空白的。他想了想,拿起笔在信背面列了一张清单:
放榜前要做的事:
1。去礼部南院踩点,找到贴榜的那面墙。
2。叫上知微。
3。带一颗糖,不是给明远的(他不在),是给自己吃的,缓解紧张。
4。如果中了,当场给明远写信。
5。如果没中,当场给明远写信。
知微探过头来看了第五行:"你连落榜的信都准备好了。"
"没有准备,我就是想了一下。如果真落榜,信里写什么。"
"写什么。"
"下次。"就两个字,"下次。"
知微扫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明明紧张得要命,但你说得好像只是去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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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前一天晚上,怀瑾躺在他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长风的弓从桌上拿到床边,放在枕头旁边。弓身被秋夜的月光照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他想起五年前,国子监第一个冬天。明远刚被罚抄完《论语》,字迹潦草得赵监丞让他重抄了三遍。那时候明远的脸瘦得像一只紧攥的拳头,眼睛里的光不是亮,是烫。他不跟任何人多说话,吃饭时坐得离所有人最远,筷子的位置在方桌对角线的最远点。
那时候怀瑾以为明远"不喜欢人"。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人。他是怕被人喜欢了又要辜负。因为他的父亲已经被"辜负"了一次,朝廷用一个贬谪把陆家从吴郡连根拔起,迁到沂州。明远那时候才十一岁,十一岁的人就学会了"我不欠任何人,所以谁也伤不了我"。
怀瑾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枕头旁边的弓弦嗡了一下,像是长风在说:你别想太多。
他现在知道了,明远不是不会笑,是笑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出来。但五年下来,他的笑出来了。嘴角动的频率比自己策论草稿上画的球马数量还多。尤其是知微展览那天,他说"大器只是不习惯被看见",然后补了一句"没夸,陈述事实",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怀瑾在被子底下摸出一颗糖,桂花味的。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在舌头上化开。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