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把弓从背上卸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出去。不是给,是怼,弓身差点怼到怀瑾脸上。
"拿去。"
怀瑾接过来。弓比他想象的重,不只是木头的分量,是十年拉弓磨出来的分量。弓弦绷得很紧,他试着拉了一下,拉到一半,弦滑出手指弹了回去,嗡的一声崩在弓身上。
"你射术,太烂了。"长风说。
"我是拉不开不是射不准。"
"拉开都拉不开,拿什么射准。拿去练。下次我回来检查。"
怀瑾把弓抱在怀里,弓身比他整个人短不了多少,竖起来能搁到下巴。他说:"你这是送我,还是损我。"
"都有。"
知微在旁边整理长风装干粮的布袋,他把布袋口多缝了一道,针脚细密,像是要把"别饿着"三个字缝进去。缝完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盒,巴掌大,很轻,打开一看是十二枚铁质的三棱箭头。
"你用得上。"知微把木盒递给长风。
长风接过来,箭头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每一枚的刃口都磨得均匀对称。他拿手指拨了一下,说:"你自己打的。"
"打了一个春天。每枚试过三次,能穿过两层革。"
长风把木盒揣进怀里,动作很轻,跟他把登记本交给赵监丞时完全不一样。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大手现在空的。弓在怀瑾那儿,箭在怀里,手不知道该放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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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官道两旁种着槐树,槐花刚落,叶子正绿得厚。赶路的商贩推着独轮车轱辘轱辘地过,偶尔一辆马车卷起尘土,车里的人掀帘看了一眼这三个少年,又放下。
长风站了半晌,忽然说:"我以前以为,出城门就是走,简单。现在发现不是。"
"哪儿不是。"怀瑾。
"走是简单,不走才麻烦。"
知微把针收进布袋里,抬头看他:"你怕什么。"
长风想了三息:"怕我去了之后,没人帮我登记过错了。"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像被人戳中了某个地方但不想承认:"你怕的是这个?"
"也怕别的。"
"什么别的。"
"怕你们忘了我。"
知微把布袋口拉紧,放在长风脚边。他站起来,个头比长风矮了大半个头,但他说话的时候长风会不自觉低头。
"你十五岁那年,在大街上追一个偷东西的贼追了三条街,跑掉了鞋。后来赵监丞记了你一过,原因是擅自出监追逐,有失官学生仪容。你回来跟我们说的时候,说的是嗨,这贼跑的可真快,我那鞋是祖母纳的。"
知微停了一下。
"你不会被忘的。因为你连被人记住的方式都和所有人不一样。"
长风张了张嘴,下巴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侧过头去,假咳一声,假装被官道上的尘土呛到了。
怀瑾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没递,直接拍进长风手里:"拿着,到营地第一天吃。第一天吃饭没糖,肯定不好受。"
"你怎么知道营地没糖。"
"我打听过,巡防营食堂只有馍和咸菜,连糖饼都没有。"
"你居然为了我去打听巡防营的食堂有没有糖。"长风把那颗糖举到眼前,一颗桂花糖,包在外头的是怀瑾袖子里常见的黄糖纸。
"不是为你,是为正义。没有糖的食堂是对人的基本权利的侵害。"
长风把糖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了,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的声音真的很大,路边的槐树叶子被震落了两片。但今天,他笑了没超过三息就停了。
因为他知道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