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两息。然后长风从怀里掏出那封武职任命书,在月光下抖了抖:"这张纸,比国子监的入学通知薄一半,但我拿在手里比什么都重。"
"因为你做到了。"怀瑾。
"做到了,但做到的时候忽然觉得做了五年的事、结束了。"长风把任命书折起来放进怀里,这次没有胡乱揉,折得很整齐,跟他折登记本完全不一样。
明远看着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光,坊墙把它们切得干干净净。他说:"我刚才在算,我在这里看的灯火,大概看了多少次。算不清,从第一年冬至开始,至少看了二十次。"
"你居然在算这个。"怀瑾。
"因为以后,不一定能再看了。"
这句话落下来,没有人接。
不是因为接不住,是因为每个人都意识到:对。以后不一定能再看了。长风要去长安城外的巡防营,离国子监大概三十里;知微秋日入职少府监;明远要科举,怀瑾也要科举,他们还会见,但不会再在同一个屋顶上坐着了。
五年前的四个人,一个圆脸小包子,一个"生人勿近",一个大嗓门大手掌,一个永远在照顾人,五年前第一次坐这个屋顶,怀瑾说"我想和你们三个坐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想"。现在还是这个屋顶。但什么都不用想的年纪,过了。
"你们以后,"知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漕渠的水声盖过,",会想起来吗。"
"想什么。"
"这个屋顶。"
长风忽然站起来,把毡子卷了卷铺到知微旁边,然后一屁股坐回去,大手在知微肩上按了一下,力道没控制住,知微往旁边歪了半寸。
"会。"长风说,就一个字,但他说话的时候没看知微,看的是天上的星星。
"会。"明远说,还是那个音量,不快不慢,但他把书合上了,不是看完今天的份额,是想专心说这个字。
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攒了一个春天的糖。他把袋口拆开,往每人手里放了一颗。
"会。"他说,然后把糖塞进嘴里,"明年冬至,我提醒你们。"
"怎么提醒。"知微。
"写信。每个人写一封,我管收信地址。你们搬去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长风。
怀瑾拍了拍袖子,糖纸碎屑从袖口簌簌掉下来:"因为我是管信的。从第一年就是。"
明远嘴角动了一下。长风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塞进嘴里,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们,"
"我困!明天要交还斋舍钥匙!"
知微把腿上的木屑拍干净,站起来,把手伸给怀瑾,拉他从毡子上起来。怀瑾起来后发现知微的手比五年前大了一圈,五年前知微的手和他差不多,现在知微的手指比他的长了半截。
"知微,你的手什么时候变大的。"
"你长个子的时候,我也在长。"
"我以为你没长,你一直那么矮。"
"是你蹿得太突然了。"
怀瑾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不是趴桌子的那种笑,是很轻的,像是把一口气慢慢吐干净。
四个人从窗户翻回去,长风装门板(明天要还给绳愆厅了,他终于学会了不卡),知微把展品箱子从铺底拖出来重新码了一遍(为入职少府做预演),明远把从绳愆厅借的毡子叠好放在门边(借据上最后一行是"甲字三号毕业归还"),怀瑾躺在床上,把策论原卷举到眼前,对着月光读了一遍祭酒的评语,然后把它折起来,跟入学第一天的课程表放在一起。
窗外春夜的风不冷不热,刚好。漕渠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国子监的心跳。
明天把钥匙交了,他们就走出这扇门了。但今晚,屋顶还在。四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