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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考核(第4页)

明远看了一眼黄纸,说:"少府监是从三品衙门,掌管百工技巧、天子器玩。你进去做学徒,不算从你的路拐弯。"

知微点头,把黄纸叠好放回袖子里,叠了两折,放得比折叠弓还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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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榜后第三天,崔祭酒召见了四个人,不是分别召见,是一起召见。这在国子监的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祭酒召见毕业生,通常是单独谈,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崔祭酒的书房在国子监最深处的院里,书架上摆着比他一生教过的学生还多的书。他坐在书案后面,白发在午后的光里像是透明的。四个人站成一排,手里拿着各自的成绩单和文书,长风把武职任命书捂在怀里,捂得比当年捂那张"亏"字练字纸还紧。

崔祭酒先看明远。

"陆明远,你来国子监五年。第一年的策论就被郑博士贴在了墙上。中间家里出了事,但你读书的节奏没断过。"他顿了顿,"你走的路比大多数人都直,不是因为你没有弯可拐,是因为你在弯之前就看见了直的方向。"

明远浅浅一揖:"谢祭酒。"

崔祭酒转向长风。

"顾长风,你在国子监五年,被绳愆厅记过十七次。"长风刚想辩解,祭酒抬手制止,"但你的过,迟到是因为帮杂役搬东西、翻墙是因为出去扶崴脚的同窗、丢了十几把弹弓没一把是用来伤人的。你这十七次过,没有一次是坏心。"

长风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来两个字:"谢谢。"

崔祭酒看向知微。

"谢知微,你的策论中规中矩,你的经义中上,按常理你不会被特别召见。但少府监递了一份文书来,说你做的折叠弓,他们少府丞看了,说工法精细,有技有魂。"他停下,看了看知微的手,"我做了一辈子文官,但我知道,你这种手,文试测不出来。"

知微把手从袖子里放出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浅浅一揖,和明远一样的方式,但是他的揖比明远慢了半拍。

崔祭酒最后看向怀瑾。

安静了很长一段,至少五息。

"裴怀瑾,"祭酒念出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你在国子监五年,和博士辩论的次数比读书还多。第一堂课上你就把《孝经》念成了独角戏;旬考得过甲等也得过丁等,得丁等那次是为了帮别人;你编的经义顺口溜现在还在太学馆流传,你的方式是歪的,但你的路是正的。"

崔祭酒站起来,走到怀瑾面前,把那张写了特别评语的原卷递给他。

"你的策论,不见寒门之才,何以用才;不见远人之心,何以交心;不见寻常之慧,何以励众,这三句我读了五遍。"他把卷子放回怀瑾手里,"写得不好看,但是对的。你这个人,不在庙堂之高。在人心之微。"

怀瑾接过卷子,双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多话憋在嘴里排着队想出来。

"……那我现在可以歪一次吗。"

"你说。"

"祭酒,其实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把五年里看见的人、听过的话、想骂但没骂出来的事,写成了一篇文章。"怀瑾停了停,"所以看见人,真的就是看见人。"

崔祭酒看着他,白胡子底下慢慢弯出一个弧度,不是礼貌的笑,是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人,忽然被一个学生戳中要害的笑。

"裴怀瑾,你刚才那段话,比你文章的结尾写得还好。"

怀瑾眨了一下眼:"那我能不能改卷。"

"不能。已经定了。"祭酒坐回书案后面,白胡子那个弧度还没消,"但你可以把这句话留着,留着以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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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甲字三号斋舍。

四个人没有商量,怀瑾先站起来推窗,长风拿毡子,知微带温布,明远合上书。和之前的每一个岁末、每一个重要夜晚一样,上屋顶。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春天。屋顶的瓦片被月光照得泛着浅浅的银灰色,漕渠的水在远处亮晶晶地淌。头顶的星星没有冬夜那么亮,春夜的星星温柔一些,像是被风稀释过。

四个人坐成一排,长风把毡子铺开,怀瑾坐上去,知微把温布搭在腿上,明远在最边上坐定。

"天宝元年秋天,"怀瑾先开口,"我进国子监第一天。我娘给我装了一袋桂花糕,我哥在门口说了句记得写家书,我就进来了。当时我以为五年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现在呢。"知微。

"现在觉得,五年就是一口气。呼出来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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