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头是汉语,"先生的提问,在下以为,"然后卡住了。卡得很明显,嘴唇动了动,没声。然后他换了日语,飞快地说了一串,手势还比划了一下,看的出来他在脑子里疯狂翻译。
教室里的国子学学生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笑,是看热闹的笑。
大伴真雄脸红了。
就红了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用汉语说:
"在下以为,郑庄公不是不想教,是不知道怎么教。弟弟要什么他都给,但不是弟弟需要的。封在京,给了最大的城,但共叔段要的是哥哥的信任,不是城。所以最后,段入于鄢,庄公置姜氏于城颍。两个人都有错,但错的不在事情上面,在不知道怎么对彼此好上面。"
教室安静了。
阮博士看着大伴真雄,看了好几息。然后他说了一句怀瑾没料到的话:
"你坐下的位置,比一半学生都正。"
不是夸他汉语好。是夸他坐得正,身体坐得正,思路也坐得正。
大伴真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厉害。他坐下来,低头看着桌面,耳朵尖红透了。
怀瑾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小子红耳朵的样子跟知微被夸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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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以后,怀瑾走到大伴真雄旁边。
"你日语说得挺快的。"这是怀瑾能想到的第一个话题,虽然很蠢。
大伴真雄抬头看他,表情在"他在夸我日语快还是在损我上课说日语"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了相信前者。
"在下方才……卡住了。不好意思。"
"没事,阮博士又没说不能用日语回答。"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说得挺对的,郑庄公不是不想教,是不知道怎么教。我从前也这么想过,但说不出来。"
大伴真雄的眼睛又亮了。"裴兄也这样想?"
"嗯。但我不会像你那样说,我可能会说郑庄公做得不对,然后给人追着问怎么不对。"
大伴真雄想了想。"裴兄是怕说错?"
"不是怕说错。"怀瑾想了想怎么解释,"是怕说对了以后引来一堆麻烦。在国子监,说对话比说错话更危险。"
大伴真雄没听懂。他的表情很诚实,不懂就是不懂,不装懂。
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待久了就懂了。现在先好好上课。"
他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你汉语真的比一半同窗好。别紧张。"
大伴真雄又红了耳朵。但这次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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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伴真雄在国子监旁听的事,很快传遍了务本坊。
不是什么大事,遣唐使子弟来国子监旁听,从贞观年间就有,不稀奇。但稀奇的是大伴真雄这个人:他太认真了。
认真到什么程度呢——
他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把每个人的位置都擦一遍。不是拍马屁,是他自己的学习习惯:干净的环境才能装得下东西。他在日本的时候就这么做,来唐朝了也是这么做。国子监的学生一开始觉得这日本人有病,后来习惯了,有人开始主动把自己的桌面留给他擦,"反正你都要擦的,多擦一个也没事"。
他下课以后不休息,追着博士问问题。问的不只是经义,他还问长安哪里有好吃的面、哪里能买到好纸、曲江什么时候最好看、上巳节为什么要在水边,什么都问。博士们一开始还有点烦,后来发现这小子问的问题虽然杂,但每个问题背后都有一句"我想理解你们"而不是"我想考倒你们"。态度不一样,回答的人就不一样。
他跟国子监的厨子也混熟了,膳房刘师傅说这小子第一次来就问他"您的羊肉怎么煮得这么烂",刘师傅说"小伙子你先学会把羊肉煮熟再问我",大伴真雄第二天就端着一锅自己煮的羊肉来了,虽然煮老了,但刘师傅尝了一口说"敢端来的都是好样的",从那以后大伴真雄每天膳房帮忙半小时,学到了三道菜的做法。
怀瑾有一次路过膳房,看到大伴真雄系着围裙蹲在灶台边翻锅,一个日本少年在唐朝国子监的厨房里翻锅,画面之荒诞让怀瑾站在门口笑了好久。
大伴真雄听到笑声,抬头看他。
"裴兄笑什么?"
"笑你。"怀瑾也不遮掩,"你在日本也这样?下课后先擦桌子再帮厨?"
大伴真雄想了想。"在家的时候,我母亲说我太急了,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马上会。所以她让我每天只做一件事。到这里以后……事情太多了,我选不过来。"
怀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灶台上的火光映在大伴真雄脸上,那张方脸显得很认真,也很茫然。
"那你选一件今天最重要的事。"怀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