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了。长到陆征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楼道里那盏坏掉的日光灯发出的微弱的嗡嗡声,能听到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的电视节目的声音。
然后门后面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遥远的回响。
"你走吧。"王建国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的、疲惫的,像一个已经放弃了抵抗的人最后的低语,"有些事……不该被翻出来。翻出来……会死人的。"
陆征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一下。
"谁会死?"他问。
门后面没有回应。
陆征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但他能感觉到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一双恐惧的、疲惫的、充满了悔恨的眼睛。
陆征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他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的皮质表面。方向盘是凉的,那种凉意从他的指尖传到掌心,再传到手腕。
他想起了小李今天发给他的调查结果——
王建国,六十八岁,退休警察。八年前从市局退休,退休前的职位是档案管理科副科长。退休后没有再就业,靠退休金生活。他的银行账户在退休后三个月内,多了一笔三十万元的不明来源资金。这笔资金的转入时间恰好在"摆渡人"案件卷宗被"整理"之后。
三十万。
一个退休警察的全部退休金加起来,可能也没有三十万。但这笔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账户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带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气息。陆征还注意到,这笔钱的转入方式很特殊——不是一次性转入,而是分了三次,每次十万,分别在三个月内的同一天——每月十五号。这种规律性的转入方式不像是个人行为,更像是某种机构或组织的定期拨款。但小李查了那三个转入账户,全部是空壳账户,注册信息是假的,开户后只使用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动过。
陆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他还发现了一个细节——王建国退休后的活动轨迹异常简单。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在小区附近的公园散步四十分钟,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下午两点到四点在家看电视,四点以后不再出门。没有社交活动,没有旅行记录,没有去医院看病的记录。他像一只把自己关在壳里的蜗牛,缩在那个六十平方米的房间里,和外界断绝了几乎所有的联系。
这种生活方式不像是一个退休老人的正常状态。这更像是一个在躲避什么的人的生活方式——一个害怕被找到的人,一个害怕被某个人发现的人。
陆征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渡。想起了她在电话里对他说的那些话——"苏眠说方知渡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他一直在观察我。他把我当成了实验品。"
方知渡。周然。王建国。苏眠。
这四个名字像四颗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摆放在棋盘上。陆征不知道棋盘的全貌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些棋子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一种他还没有看清的、但一定存在的联系。
他需要找到王建国。
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以……以一个同样在寻找真相的人的身份。
但他知道,王建国不会对警察开口。王建国害怕的不是法律,而是那个给了他三十万的人。那个人的权力和影响力,远超一个退休警察所能承受的范围。
陆征需要换一种方式。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沈渡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