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一扇老旧的门被推开。他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沈渡。"
"嗯?"
"如果你需要帮助,"他说,"随时打电话给我。不管什么时候。"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报告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巨大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浮,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旋转。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方知渡。
她的导师。她的救命恩人。一个在她最黑暗的时刻伸出手的人。
但她心里,有一丝不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皮肤表面,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每次你碰到它,都会有一阵微弱的刺痛。
方知渡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很久,像一只不肯离去的鸟,在她的头顶上方盘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不知道答案。
她站起身,拿起包,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报告厅。阳光已经变成了深橙色,像一块被熔化的琥珀,粘稠的、温暖的、带着一丝即将消逝的忧伤。空荡荡的座椅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像一群沉默的观众,等待着下一场演出。讲台上还放着方知渡的水杯——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市图书馆的标志。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关上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节拍器一样有节奏。她走过一排排书架,走过一个个安静的读者,走过一面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在夕阳中闪烁,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不同角度的光。有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书页在手指间缓缓翻动。有一个年轻女孩趴在桌上打瞌睡,头发散落在书页上,像一片黑色的瀑布。有一个小男孩蹲在书架旁边翻漫画书,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球在嘴唇之间滚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这些人都不知道沈渡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不知道她刚刚听了一场关于创伤的讲座,不知道她的导师把她当作研究对象,不知道她的心里有一根细细的刺在扎着她。他们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看书、打瞌睡、翻漫画——平凡的、安静的、不需要闻恐惧气味的生活。
沈渡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她闭上眼睛,让阳光在她的眼皮上画出一片橙红色的光斑。台阶下面是一片广场,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的、明亮的,像玻璃杯里冰块碰撞的声音。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是一只金毛,毛发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泽,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走过,女孩的头靠在男孩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丝带。
方知渡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创伤不是敌人,它是朋友。"
"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一条金色的丝带,系在城市的腰间,柔软的,温暖的,但你知道它很快就会消失。
沈渡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在图书馆的地下一层。她走下台阶,走进地下通道。通道里的灯光是白色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群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她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被墙壁反射回来,变成了一种空洞的、遥远的声响,像是另一个人在跟着她走。
她找到自己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空气是闷的,带着一股皮革和塑料混合的气味。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墙壁。墙壁是灰色的,水泥的,粗糙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需要回家。
她需要做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