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一直在听。她没有做笔记,没有拍照,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呼吸很平稳,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方知渡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在她心里的某扇门上轻轻转动,有些门打开了,有些门纹丝不动。
讲座结束后,观众席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沈渡也鼓了掌,但她的掌声比别人慢了半拍。她看着方知渡在台上微微鞠躬,看着他和前排的研究生握手,看着他被一群人围住,问各种各样的问题。
她没有上前。她坐在座位上,等人群散去。
大约十分钟后,报告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方知渡从人群中脱身出来,向沈渡的方向走来。他的步伐比平时快,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节拍器一样有节奏。
"沈渡。"他在她面前停下来,脸上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温暖。"你来了。"
"是的。"沈渡站起身,"您的讲座很精彩。"
方知渡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谢谢。"他说,然后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木质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欢迎他的重量。
"你……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沈渡看着他。方知渡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但你知道水底有暗流在涌动。
"我很好。"她说。
方知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大约三秒钟——沈渡数了,三秒钟,每秒钟都像一年那么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沈渡听到了。
"沈渡,"他说,"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不好。"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能感觉到方知渡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盏手术灯,明亮、锐利、无处可藏。她想说"我真的很好",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你最近的睡眠怎么样?"方知渡问。
"还行。"沈渡说。
"噩梦呢?"
沈渡沉默了。
方知渡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又摘下来,放回口袋。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沈渡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在斟酌措辞。
"你是一个勇敢的人。"方知渡终于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一颗钉子被稳稳地敲进了木板里。"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这句话,她也听过。十二年前,方知渡在她的病房里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她刚从地下室被救出来,浑身是伤,精神崩溃,连话都说不清楚。方知渡坐在她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她当时没有相信。现在,她依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
"方老师,"沈渡说,"您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方知渡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也不是普通的师生之情。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你往里面看,只能看到黑暗,但你知道水就在下面。
"因为你值得。"方知渡说。
沈渡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像一杯被稀释的橙汁,颜色淡了,但温度还在。远处的街道上有行人在走动,有汽车在行驶,有孩子在笑——那些声音从窗户传进来,模糊的,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方老师。"沈渡轻声说。
"嗯?"
"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