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放学后的家政教室。
夕阳余辉穿透一排排的玻璃窗,直接照进教室,为光洁的料理台台面勾勒出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大概是常年经受烟火熏陶的缘故吧,这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浑浊的气息,浓郁的油脂味与面粉的尘感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层隐形的薄膜,将这里从窗外的春意中彻底剥离了出来。
雪之下正站在料理台旁,今天的她换上了一套淡蓝色、几乎没有多余装饰的围裙。
她正低头整理着案板上的各种食材及称量工具。过度严肃的神情仿佛一位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主刀医生,与家政教室本应洋溢的、温吞的生活气息格格不入。
由比滨那边则是另一副光景。或许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料理大战”,她特意将标志性的团子头扎得比昨日更加紧致,身前挂着印有狗狗卡通图案的亮橘色围裙。此时的她正紧紧攥着一张黄油包装纸,露出一副严阵以待般的表情。
我看着她们手忙脚乱的样子,渡着缓慢的步伐走了过去。
“呦,由比滨,雪之下。今天一定要元气满满哦,我会在一旁好好看着你们的。”
嘴上虽然说着激励的话语,但生涩的声调如同强行转动的生锈发条,在空旷的教室内干巴巴地回荡着。
雪之下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她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天平的称量皿上,不肯移开。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分钟。看来昨日的物理重拳不仅消损了你的体力,还腐蚀了你那本就贫瘠的时间观念呢,橘同学。”
由比滨被我这不合时宜的动静吓了一跳,那颗团子头随之猛地一颤,微微侧了过来,然后又触电般地立即缩了回去。
“Yaha……欸、欸……呜哇,橘同学今天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埋下了头,但那双不安分的眼神还是在偷偷地打量着我。
“虽然……虽然还是很有冲击力啦,但总觉得,比昨天那个状况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
听到这番堪称“真实暴击”的言论,我不由得开始怀念起昨日那个——即便面对丑恶、也要尽力维持体面的“奋力讨好版”的由比滨了。
我随手勾来一张圆凳,在由比滨的身侧坐了下来。就像一名在夏日森林里调研的生物学家,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两只为了过冬而拼命收集松果的小松鼠。
“雪之下,看来你不仅仅是毒舌,原来还能打理一些家务活啊。”
我用手撑起下巴,用故作惊讶的语气调侃道:
“是不是以前给什么人准备过点心,因为惨遭拒绝,所以才特地跑到四楼的角落里躲了起来?”
雪之下原本正在精准地称量黄油,听到我那带着恶意的寒暄,她倒粉的手指微微一顿,发出了一声冷若冰霜的嗤笑。
“橘同学,这种毫无根据的‘败犬剧本’,大概只有在你那充满被害妄想的脑回廊里才会反复上演吧。”
她微微抬起下巴,绸缎般的黑发轻盈地滑落下来,眼神中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孤高。
“我所掌握的技能,仅仅是为了让我自己的人生保持在一个正确的水准。至于送点心这种充满廉价社交属性的行为,很遗憾,在这个学校里,还没有值得我花费时间去进行那种卑微交换的对象。”
由比滨被我的大胆发言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彻底乱了套。她那颗团子头不安地晃动着,整个人就像一台接到矛盾指令而快要过载冒烟的粉色家电。
“唉!等、等一下!橘同学,这种话不可以乱说啦!雪之下的点心……呜,虽然还没吃过,但绝对是超级厉害的那种!怎么可能会有人拒绝嘛!”
我伸出指尖,沿着料理台边缘轻轻地擦了一个来回。
“那种急于否认的心情,也并非不可理解。像我这种人,虽然从没有为别人准备过什么礼物……但却有收到过他人的赠礼。"
由比滨像是听到了爆炸性新闻似的,圆润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还死死拽着那张已经快被揉烂的黄油纸。
“诶……?诶诶诶诶诶——?!”
过了足足三秒,她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家政教室屋顶的长鸣。
“收、收到了?!橘同学居然收到过赠礼?!还是那种……那种意义上的‘礼物’吗?”
雪之下缓缓放下手中的不锈钢刮板,转过身来,用一种审视“怪异生物”的冰冷目光,从头到脚将我扫视了一遍。
“看来这个世界的审美观确实已经发生了某种程度的畸变呢。你那所谓的赠礼,该不会是对方送你的某种医疗保险宣传单,或者是建议你‘为了市容请务必戴上面具’的匿名建议信吧?”
我斜倚在料理台旁,将双手交叠在脑后,座下的圆凳发出嘎吱的一声轻响。
“嘛……别看我这副摸样。前几日还有女生主动为我泡了一杯红茶呢……”
说到这里,我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带着红茶香气的余韵在这充满油脂味的空气中多飘了一会儿。
“不过在我指出那并非圣雨、而是岩浆后……我想她那娇弱的内心,当时一定碎了满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