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走廊,空气中浮动着由于社团活动升温而产生的、令人烦躁的荷尔蒙气息。
我拖着刚从粉碎机里打捞出来的残躯破体,悲壮地挪向了特别大楼。
侧脸那阵阵跳动的灼痛感,是平冢老师对我那番“诚实告白”的热烈回响。比起语言沟通,她似乎更倾向于从物理层面将我直接拆解回原子形态。
我拉开部室的门扉,映入眼帘的,并非雪之下往常那副如画卷般静谧的阅读剪影。
雪之下此时正伫立在窗边,在望着窗外发呆。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将细碎的尘埃映照得如同金色的砂砾,而她那孤高的背影,在流云的衬景下显得愈发脱离尘世。
我原本就因为各种难以启齿的理由感到自卑,此刻更是因为滑稽且肥大的右脸而感到无比的“自渐形秽”。
为了维持“波澜不惊”的表象,我只能若无其事地强装镇定。
“哟。”
打了声招呼后,我就像一只在冰面上拼命维持优雅、却不慎蹩了脚的笨拙企鹅,颤颤巍巍地挪到了雪之下对面的位子上。
虽然我极力回避她的目光,但眼睛的余光还是时刻扫描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异动。
听到我发出的“噪音”,她微微侧首,视线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我那肿起的右脸。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微小弧度,那是目睹了“正义天谴”后如春雪消融般的愉悦感。
她在笑吧。
不,那绝对是笑了吧。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近乎处刑般的嘲弄在我的右侧脸颊瞬间炸裂开来。
她扭过头去,声调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拖着这种身体还能准时出现,真是难为你了。平冢老师刚刚来过,她批准了你的申请。恭喜你,橘同学。从这一刻起,你就正式成为了奉仕部的……唔,既然你坚持要做观察者,那就在你的头衔前加上‘暂定部员’以及‘重点观察对象’这两项吧。”
我的右侧唇角因肿胀而略微漏风,说起话来就像是一个泄着蒸汽的排气阀。
“……人家明明昨天就已经填写完入部申请了,她甚至都没有耐心听完我的解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大大高估了她对我的‘期待感’……。”
雪之下坐回位子上,她重新端起白瓷茶杯,指尖在杯缘处轻轻摩挲着。
“既然你靠出卖自己的灵魂换得了入部许可,那就请你那‘极度厌世’的大脑开始运转。虽然我很想让你呆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慢慢风化,但很遗憾,委托人似乎并不打算给你喘息的时间。”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紧闭的部室大门。
“就在你进门前的五分钟,门外就有某种让人感到不悦的嘈杂气息在徘徊了。很快就有人要带着他那廉价的困惑,来敲响部室的大门了。”
话音刚落,一阵局促且轻快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随着门被拉开,一个留着略显张扬的粉色短发、校服裙摆比标准长度短了几公分的少女探进头来。
“Yahallo!打——扰——了——!”
那充满元气却又带着一丝试探意味的异界语言,就像是划破长夜的流星,带着不顾后果的灼热,将由我与雪之下共同维持的庄严阵地强行撕开了一道裂口。
我盯着她那种为了彻底融入群体、不惜磨平棱角的、甚至显得有些卖力讨好的笑容,不由发出了低沉的冷笑。
“哼哼……果然不出你所料,奉仕部的第一位‘迷途羔羊’已经亲自自投罗网了。”
雪之下也眯起了眼,冷淡的嘴角溢出了一丝带着嘲讽意味的叹息。
“橘部员,看来‘迷途羔羊’的出现,已经成功地激发出了你那阴暗而又扭曲的‘狩猎’欲望。虽然我不觉得你那如同腐烂有机物般的脑袋能思考出什么建设性的方案,但我倒也不介意让你那糜烂的感官受到一点来自平庸现实的冲击。”
可能是面部神经失调引发的痉挛,我的嘴角也随雪之下一同撑起一道自命不凡般的微小弧度。
“……迷途羔羊?看来你已经把自己带入到牧羊人的角色中了。哼哼,那就让我亲眼确认一下……面对第一只羔羊,是你那冰冷高洁的理想先将她推入那虚无缥缈的云端,还是我这饱经陈酿的虚无先将她扯进阴暗现实的泥潭。”
少女原本那张写满了“为了合群而努力”的讨好笑脸,在看清部室内坐着两个人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