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想去逛大胡同市场。”曹岳剥着鸡蛋说。
“行啊,”她老公立刻说,“我陪你去。”
曹岳看了他一眼:“你上周不是刚陪过?”
“我乐意逛。”他低头喝了一口粥,语气轻描淡写的,但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曹岳没再多说。
大胡同市场周末人挤人,一楼卖小百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二楼服装区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的味道。曹岳在一家又一家女装店之间来回穿梭,试了裙子试外套,试了外套试裤子,每一件都要转头问:“怎么样?”
她老公肩上已经挎了两个袋子,手里还帮她拿着大衣,站在试衣间外面,每次都认真看一眼,点点头:“好看。”
“你就知道说好看。”曹岳对着镜子转了转身。
“是真的好看。”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你穿什么都好看。”
旁边导购小姑娘抿着嘴笑。
从二楼逛到一楼,从一楼又杀回去逛三楼床上用品。曹岳在卖床单的摊位前站了十五分钟,摸了七八种面料,跟摊主砍了二十分钟价,最后因为两块钱没谈拢,走了。
她老公自始至终跟在后面,没有催过一声。中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默默塞回兜里。
中午在市场旁边的小面馆随便吃了碗面,曹岳说想去看看鞋。于是下午又转战鞋城,试了五双,买了一双,退了一双又换了一双。等从鞋城出来,天已经黑了。
“饿了。”曹岳站在路边说。
她老公立刻说:“对面那家涮羊肉不错,去吃吧。”
两个人坐下来,锅子咕嘟咕嘟开了,羊肉片下去就变了色。曹岳吃得额头冒汗,对面她老公一边涮一边往她碗里夹,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你也吃啊。”曹岳说。
“我吃呢。”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自己碗里。
吃完结账,走出饭馆已经九点多了。街上车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老公忽然开口说:“我现在真练出来了,连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每周陪你逛这么一整天,腿竟然不觉得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点自嘲的笑,但曹岳没接话,走在他前面一步远的地方,影子拖在后面,踩在他脚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影子,又抬头看了看曹岳的后脑勺,把手插进裤兜里,跟上了她的步子。
到家已经十点。儿子在他姥姥家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曹岳去洗澡了,水声哗哗响。她老公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浴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他想起公司上个月发的工资条。比曹岳少了四百二十块钱。
四百二十块。他每个月都会算这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每天买菜的时候会想,这斤排骨二十二,那把青菜三块五,如果少买点肉,也许能省出几十块,可那样曹岳又不高兴。他洗衣服的时候会想,她上个月买的那件大衣多少钱来着?一千二?自己三天的工资。他陪她逛商场的时候会想,她拿起那双鞋看了看又放下,到底是因为不喜欢,还是因为心疼钱?心疼谁的钱?他的还是她自己的?
他每天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件家务做好,把每一顿饭做香,把每一句话说得温柔妥帖。他生怕哪一天曹岳忽然说——你看你,一个月就挣那么点钱,除了伺候人你还会什么?
他不敢想那个结局。
浴室水声停了。曹岳裹着头发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他站起来,语气像往常一样轻松,笑了笑,“头发我给你吹?”
曹岳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他拿起吹风机,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暖风呼呼地吹。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他低着头,很认真地把每一缕头发吹顺;她闭着眼睛,好像在享受,又好像只是懒得睁开。
吹风机声音很大,大到谁也听不见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