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生於南岳,长於中原,志不在草原,更不稀罕什么王位。”
他侧过头,看了眼身旁还攥著他手的萧景渊,眼底极淡地漾开一点暖意,快得像错觉:“我留在北朔,不是为了丞相之位,是为了他。”
“至於你对我的心意,”谢清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大半是少年时的感激,不是情爱。当年顾家冤案,我不过是尽御史本分,算不得什么恩情。今日你以解药相救,抵了过往情分,你我之间,互不相欠。”
玉紓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低声道:“我知道了。”
“使团的人,我会让人清查,参与行刺的按律处置,其余人……暂不追究。你先回宫,安心住著。”
“多谢谢相。”玉紓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跟著禁军走了出去。
帐內只剩两人时,萧景渊才闷闷开口:“你还跟他说这么多。”
谢清澜有些心虚,偏过脸:“臣以后儘量不与他接触。”
“好乖。”萧景渊凑过来,在他发顶蹭了蹭,语气带著点得意,像只抢贏了骨头的大狗,“真是朕的乖宝宝。”
“陛下幼不幼稚。”谢清澜別过脸,耳尖悄悄红透了,指尖却轻轻勾了勾萧景渊的掌心。
玉紓回到宫中偏苑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屏退左右,独自立在窗前。
窗台下移了一小片从草原带来的狼毒花,细碎的白花攒成簇,在夜风里轻轻晃,像极了漠北的星子。
他从袖中摸出半根断了的弓弦,在指尖绕了几圈,指腹蹭过粗糙的绳纹。那是今日射杀骨力时,绷断的弦。
案头摆著只乌木小匣,铜锁已经磨得发亮。他开了锁,將断弦轻轻放进去。
匣子里东西不多:一张泛黄的信纸,是当年舅舅在狱中收到的好友手书,末尾潦草提了一句“谢御史清直,顾家冤屈可伸”;一页裁下来的邸报诗稿,印著那首《寒梅》,纸边都翻得起了毛。
他合上匣子,落了锁,將钥匙贴身藏进衣襟里,贴著心口的位置。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妄想。
那人是南岳的明月,是北朔的霜雪,高悬在天上,照过他一程暗路,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来晚了许多年,便永远只能晚一步。
即使装得与那公主一般柔弱无害也討不来半分关注。
可他不后悔来这一趟。
至少他亲口念过他写的诗,亲手燉过一碗梨汤,在桂花落满肩的时节,看著那人从假山后转出来,淡声说了一句“又见面了”。
那人不记得了。不记得十九岁那年,南岳顾府里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小男孩,怀著感激与仰慕叫了他一声“谢大人”,然后正对上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朝他微微頷首,唇角弯了点极淡的弧度,像春雪初融。
只那一下,便让他在之后的七年里,在漠北的寒风里,反覆想起,反覆取暖。
如今那双眼睛依旧清寒,可眼底盛著的温柔,全是给另一个人的。
玉紓垂眸,拂去衣袖上沾著的半片桂花瓣。
窗外起风了,院中的桂树簌簌落著花,像一场无声的告別。
等这盘棋下完,他便回草原去。那里没有桂花,也没有刻在心上的人。可那里有风,有鹰,有万里无垠的荒原。
足够他一个人,慢慢把这些年的念想,都散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