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澜指尖一顿,抬眼与萧景渊对视了一眼。
萧景渊脸色瞬间沉了几分,硃笔“嗒”地落在砚台上,语气冷了下来:“他消息倒灵通。”
“让他进来吧。”谢清澜敛了神色,淡淡吩咐。他倒想看看,这位病弱质子,又要唱一出什么戏。
玉紓缓步走近,身著一身青灰长衫,面色带著惯有的苍白,手里捧著个紫檀木小匣。
他先对著萧景渊躬身行礼,语气温驯:“玉紓听闻丞相身体抱恙,心下掛念,特地带了些北狄带来的雪莲与虫草,虽不是稀罕物,却最补元气,望丞相早日痊癒。”
说罢目光落在谢清澜身上,微微一顿。
谢清澜靠在软榻上,衣装齐整,衣领掩得严实,可颈侧一点淡红还是若隱若现,脸色透著点病態的粉,眉眼间带著几分未散的倦意,瞧著倒真像病了一场。
玉紓眸色暗了暗,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有劳殿下掛心。”谢清澜语气平淡,微微頷首,“不过偶感风寒,並无大碍,殿下费心了。”
“丞相日日操劳国事,殫精竭虑,身子最是要紧。”玉紓將匣子递给一旁宫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榻边,语气里带著真切的担忧,“只是玉紓瞧著丞相气色,倒不似风寒那般简单。莫不是……有人待丞相不好,叫丞相受了委屈?”
他说著,意有所指地扫了眼案后脸色铁青的萧景渊。
萧景渊脸色更冷,刚要开口,便被谢清澜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谢清澜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殿下说笑了。陛下待臣恩重如山,何来委屈一说。”
玉紓垂了垂眼,浓密睫羽在苍白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念了句诗:“沧波漫逐孤鸿影,別有幽林待凤棲。”
他眼神灼灼地望著谢清澜,声线很轻,落在安静的殿中却字字清晰。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孤鸿不必逐浪漂泊,另有幽林静候凤凰棲息。
是在暗示谢清澜:北朔並非唯一归宿,北狄自有容身之处。
萧景渊眉头拧起,他自小舞刀弄枪,对这文縐縐的酸诗半句不通,只瞧玉紓眼神黏在谢清澜身上,便知没说什么好话。
捏著硃笔的指节泛白,本想当场喝问,眼角瞥见谢清澜递来的眼色,终究按捺住火气,沉著脸没作声。
谢清澜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冷笑,暗道果然如此,这位六皇子三番五次登门,果真是存了拉拢挑拨的心思。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玉紓,淡淡回了一句:“心似垂杨根在岸,不隨飞絮过横塘。”
垂柳根深扎岸畔,绝不隨风絮飘过河塘。
言下之意,他心志已定,绝无另投他处的道理。
玉紓闻言,身形极轻地僵了一瞬。
抬眸撞进谢清澜清冷淡然的眼眸里,澄澈如寒潭,半分动摇也无。
他心底泛起一丝涩意,却也並不意外。谢清澜这般人物,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
“是玉紓唐突了。”他微微俯身,掩去眸底情绪,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温驯病弱的模样,“玉紓不过读诗偶有所感,隨口念了两句,丞相莫要放在心上。”
“殿下有心了。”谢清澜淡淡应著,端起茶盏,摆出了送客的姿態。
玉紓也不多留,又躬身行了一礼,便告退离去。
殿內静了片刻。
萧景渊“啪”地將硃笔摜在案上,浓墨溅起,染黑了半张明黄奏摺。
他大步跨到榻边,黑著脸张嘴就问:“方才那蛮子嘰里咕嚕念的两句酸诗,到底什么意思?朕瞧他眼神就不对,一看便没说什么好话!”
谢清澜抬眼瞧他气呼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悠悠將两句诗的寓意、玉紓暗中拉拢挑拨的心思,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话音刚落,萧景渊当场就炸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