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澜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长梦。
眼前是黔南侯府的朱漆正门,檐角铁马被风撞得叮咚作响,院里飘出新蒸桂花糕的甜香,混著父亲案头的松烟墨气,裹著暖融融的日光扑到脸上。
他自然知道这是梦——谢家满门歿於十九年前的战乱,朱门倾颓,故园成灰,哪里还有这样的烟火人气。
可他没捨得从梦中挣出来。
布帘被人从里掀开,母亲穿一身石青绣兰草的褙子,鬢边斜簪半开的茉莉,笑著朝他招手:“阿澜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快进来,你爹刚沏了雨前龙井,正等你呢。”
谢清澜喉间一涩,泪珠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怎么好端端的哭了?”母亲慌了神,快步迎出来,手里攥著块素白杭绸帕子,踮脚给他擦眼泪,“都长这么大了,怎还跟小时候似的爱掉金豆子?可是谁欺负我们阿澜了?”
父亲也跟了出来,藏青常服熨得平整,手里端著只天青色茶盏,眉头皱著,语气却软:“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嘴上说得硬,手却伸过来牵他的腕子,往院里带,“进来吧,廊下冰著梅子,你小时候最贪这口。”
谢清澜由著他们牵著往里走,廊下架上的鸚鵡歪头叫他“小公子”,院中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乎乎的。
一切都太真了。
真到他几乎要忘了尸山血海的战乱,忘了顛沛流离的少年时,忘了金戈铁马的权谋场。
眼泪顺著下頜往下淌,擦都擦不净。
“这孩子,怎么越哭越凶?”
“夫人你快哄哄,別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母亲凑过来,用袖口轻轻按他的眼角,絮絮叨叨的:“我们阿澜打小就娇,碰著磕著都要红半天眼。以后娶媳妇,可得找个最疼人的,不然受了委屈,还不得偷偷躲起来哭。”
谢清澜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找到了”,眼前忽然腾起白茫茫的雾。
爹娘的身影像被风卷散的烟,一点点淡下去,连那句“阿澜要好好照顾自己”都碎在风里,听不真切。
下一瞬,腰间忽然缠上来一条滚烫的手臂,带著不容分说的力道,將他狠狠箍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最疼清澜了。”那人的声音贴著耳廓响起来,低沉又哑,带著点哄人的软意,“只疼清澜一个。”
谢清澜心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往那暖意里靠了靠,话出口软得连自己都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我娶你。”他神志混在梦里,顛三倒四的,“我娘说,要娶最疼人的。你说话算话,好好疼我,不许欺负我。”
身后的人低低笑起来:“好。定然好好疼你,绝不欺负。”
“那我带你去见爹娘。”谢清澜挣了挣,想转身看他的脸,却被搂得更紧。
“爹娘喜欢什么样的?”
“娘亲说,要漂亮温柔,会疼人的姑娘。”
“……好。”
画面忽然天旋地转,他攥著那人的手往堂屋走。爹娘坐在八仙桌旁,见他拉著人进来,脸上的笑齐齐顿住,神色一言难尽。
“爹,娘。”谢清澜仰著头,说得一脸认真,“这就是我说的人,他说最疼我了。我要娶他。”
父亲捋著鬍鬚,嘴角抽了抽:“阿澜……爹娘不是不许你娶男妻,只是……”
母亲也掩著唇,眼神复杂:“只是你找的这位……未免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