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
轻柔语声自月色中走来。永琪转身,望见方慈立在月光之下,白衣胜雪,华发如霜,纵然满目沧桑,眉眼依旧是他记了半生的模样,温柔坚定,熠熠生辉。
“夜深露寒,怎的未眠?”永琪快步上前,执起她微凉手掌,满心疼惜。
“辗转无眠。”方慈浅笑倚在他肩头,语声轻柔,“我想再走一走洱海岸边。永琪,背我一次,可好?”
永琪心口微颤,眼底温柔翻涌,重重点头:“好。一如当年御马监,你年少扭伤脚踝,我背你归漱芳斋,岁岁依旧,从未更改。”
他俯身屈膝,稳稳俯身相背。方慈轻伏他宽厚脊背,身形轻如落叶,情意重若山海。
永琪缓步起身,一步一步,踏月向洱海而行。月色拉长二人身影,相依相偎,绵延无尽,似一条岁岁不休、生生不息的长路。
“永琪,”方慈偎在他肩头,语声缥缈温柔,“你还记得,我们初至大理的光景吗?”
“毕生难忘。”永琪语声微哽,满是唏嘘,“彼时我们身无长物,寄身城隍庙,颠沛流离,步履维艰。幸得箫剑、晴儿相助,方得陋室安身,开设百草堂,自此扎根山海。”
他浅叹浅笑,满是释然:“彼时我以为,此生不过山野耕织、采药度日,潦草余生。可岁月厚待,予我们儿女绕膝,予我们阖家安稳,予我们岁岁团圆。方慈,这一生,我足矣。”
方慈笑意温柔,热泪悄然滚落,浸湿他肩头衣衫,温热微凉:“我亦足矣。此生最大幸事,便是遇见你、追随你,弃紫禁繁华,守山野烟火,半生寻常,一世安稳。”
语声渐轻,气息渐缓,宛若残灯燃尽,晚风拂落,终至寂然。
“方慈?”永琪脚步骤停,心头骤紧,轻声呼唤。
耳畔无声,再无应答。
洱海清波轻拍岸堤,簌簌声声,似晚风低吟、岁月轻唱。皓月当空,清辉漫天,温柔笼罩着相拥的二人,静谧安然。
永琪背负挚爱,静立洱海岸边,久久未动。眼底热泪无声坠落,滴落在她微凉手背,温热短暂,凉意悠长。
“你且先行一步。”他语声轻碎,温柔珍重,“待我安顿阖家安稳,便赴山海寻你。我们终会相聚,行至苍山尽,走到洱海穷,归往我们永恒的家。”
晚风载着他的低语,漫过山海月色:“苍山雪,洱海月,故人如梦,余生有憾,却也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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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四年,春。时隔三载。
洱海岸边青石依旧,苍山烟云如故。六十四岁的永琪立在码头青石之上,满头华发,脊背佝偻,步履需凭拐杖支撑,垂暮沧桑尽显,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明亮澄澈,藏着半生执念、一世深情。
“阿爹。”
绵亿踏阳而来,依旧青衫儒雅,手捧热茶,轻声问候:“清和烹的安神普洱,您饮一盏暖身。”
永琪接过茶盏,未饮分毫,抬眸遥望苍山云海,语声轻淡悠远:“绵亿,你方姨娘离去三载了。我日日思她,念之入心,痛彻骨髓。”
绵亿眼底泛红,轻声宽慰:“阿娘魂归山海,岁岁伴您左右,看着阖家安稳,看着儿孙繁盛,从未远去。”
永琪浅笑释然,笑意藏着暮年疲惫,亦藏着半生圆满:“我不孤苦。有知画相伴,有你们儿孙绕膝,有念慈承欢,此生足矣。你知画额娘现下何在?”
“正在院中翻晒药草。”绵亿轻声应答,“额娘说,今日春阳正好,要将阿娘生前留存的药草,逐一翻晒妥当,不负旧年心意。”
永琪颔首,眸光落向遥遥苍山,语声恳切,藏着最后的期许:“绵亿,待我百年之后,将我与你方姨娘合葬洱海岸边。生时相守山海,死后共伴风月,岁岁看苍山积雪、洱海月圆,护我阖家烟火、代代平安。”
绵亿再也难抑悲戚,屈膝跪地,抵着他苍老膝头,热泪滚落:“儿臣遵命!只求阿爹多留数年,看念慈长成,看阖家繁盛,莫要丢下我们!”
永琪抬手轻抚爱子发丝,掌心温柔温热,轻声应允:“好。我等,等儿孙长成,等家园繁盛,等岁岁长安。只是……我实在太想你阿娘了。”
心念切切,相思无尽,随风漫过苍山洱海。
是年冬,百草堂落雪皑皑,岁暮清寒。
永琪安然辞世,享年六十四岁。半生跌宕,半生安稳,终得善终,归于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