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绵亿落座身侧,递上一盏温热普洱,语声温柔,“清和亲手烹煮,言午后饮茶可清心安神,特嘱我送来与您。”
永琪接过茶盏浅啜,茶汤红浓醇厚,裹挟苍山古树的山野清气,入喉回甘绵长,涤尽半生浮沉心绪。他抬眸凝望眼前幼女,眼底情绪万千,温柔缱绻。
“此女乖巧灵动,甚是喜人。”
“是团团的女儿。”绵亿含笑颔首,轻拉幼女上前,“孙儿斗胆,请阿爹为稚女赐名。”
永琪凝望幼女澄澈眼眸,那双眼眸复刻方慈的纯粹热烈,跨越岁月轮回,恍如初见。他心口微颤,语声轻缓却郑重:“便唤念慈。心念慈善,亦心念方慈。”
“念慈……”绵亿轻声默念,眼底骤然泛红,哽咽颔首,“好名,岁岁念慈,岁岁不忘。阿爹,您竟始终记得。”
“此生刻骨铭心,怎会忘却。”永琪眸光悠远,落向苍山云海,往事历历浮现,“我犹记方慈初入漱芳斋,年少张扬,叉腰直言,道我若敢另娶,便拧我头颅作戏。彼时她一身烈火风骨,热烈坦荡,扰我心绪,乱我平生。”
他浅叹失笑,满是怅然与珍重:“可后来,她为我舍弃格格尊荣,舍弃紫禁繁华,舍弃世间万般荣光,随我归隐苍山洱海。半生山野耕织,朝夕采药育儿,褪去一身锋芒,陪我度尽寻常岁月。我这一生,亏欠她良多,生生世世,难以偿还。”
绵亿静静听闻,良久轻叹,语声温厚释然:“阿爹,您此生从未亏欠任何人。方姨娘常言,是您予她安稳归处,予她烟火家常,予她半生心安。额娘亦常说,是您予她骨肉牵绊,予她余生期许。您这一生,爱过、守过、圆满过,已然无憾。”
永琪闻言,眼底热泪终是难抑。
他忆起昔年养心殿外,跪地三日三夜,铮铮傲骨,满心愤懑,恨皇权桎梏,恨命运弄人。彼时的他,满心皆是不甘与纠葛,以为此生尽是缺憾。
可如今静坐山海之间,儿女承欢,孙辈绕膝,至亲相守,烟火绵长。半生漂泊,终得归宁,半生跌宕,终得圆满。
“绵亿。”永琪掌心紧握爱子之手,语声恳切,“为父此生最大骄傲,便是有你、南儿、云儿这般儿女,有团子、念慈这般孙辈。你们是我此生最珍贵的牵绊,生生世世,皆是我的至亲骨肉。”
绵亿热泪滚落,屈膝跪地,额头轻抵永琪膝前,一如幼年深宫枯坐宫门、盼父归期的模样,哽咽出声:“儿臣此生,来世百代,永远是阿爹的儿子。”
---
夜色沉沉,皓月悬空,清辉遍洒百草堂庭院。
万籁俱寂,人皆安寝,唯有月色温柔,覆满青砖黛瓦。方慈独坐庭中石阶,白发垂肩,身形清瘦,暮年沧桑尽刻眉眼,唯独眼眸明亮如初,似洱海晨曦,温柔笃定,历经风雨,不改初心。
“方姐姐,夜深露重。”
知画端着参汤缓步而来,语声温柔,眉眼含忧,落座后轻搅汤盏:“今夜加了人参固本补气,姐姐趁热饮下,安度长夜。”
方慈接过汤碗,却未入口,抬眸凝望中天圆月,清眸映月,心事悠远。
“知画。”她语声轻淡,随风缥缈,“你说,我与永琪,谁会先行离世?”
知画执勺的手骤然一顿,心头微涩。
“莫要多想。”
“我已是暮年,生死之事,早已看淡。”方慈浅笑释然,眼底却藏着细碎牵挂,“我这一生,闯过风浪,历过悲欢,无所畏惧。唯独怕两件事,一怕我先行一步,留永琪孤身一人,长夜孤寂;二怕我骤然离去,留你独守庭院,守着百草堂,守着我们一家人的念想,无人相伴。”
她转头凝望知画,字字恳切,藏着毕生期许:“你答应我,无论谁先辞世,余下之人,务必好好安活。替我们看儿女顺遂,看孙辈长成,看念慈婚嫁,看这山海家园,岁岁繁盛,代代安然。”
知画凝望她憔悴容颜,热泪汹涌而出,紧紧攥住她冰凉枯瘦的手掌,哽咽不止:“我不依。我们说好并肩同行,行至苍山尽头,行至洱海穷尽,归往我们一家人的归处。姐姐,莫要丢下我,莫要留我孤身度日。”
方慈笑着落泪,眼底满是温柔笃定:“好,我们一起走。同赴山海尽头,共守岁岁团圆。”
她轻靠知画肩头,共沐皓月清辉,轻声低吟,字句绵长,道尽半生悲欢、一世圆满:
“苍山雪,洱海月,故人如梦,余生有憾,却也圆满。”
知画颔首应声,余韵悠长:“圆满了。”
---
同轮皓月,照彻庭中药架。
永琪独立月下,银纱覆身,满目清宁。半生风霜沉淀眼底,岁月刻痕遍布眉眼,可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藏着年少赤诚,藏着半生深情。